十月十八。
第三天。
扶风那三家粮铺——开了。
不是同时开的。最先顶不住的是东市南头那家。
姓周。四十出头。瘦脸。手指长。拨算盘的手。
他开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伙计把门板卸下来。
摞在墙根。米袋子往外搬。搬了六袋。白米。
蒋琬的人在对面茶摊上蹲着。看见了。没动。
辰时。第二家开了。姓钱。胖。扶风最大的粮商。
铺面比周家大一倍。门口挂了个新幌子。红布的。上面写——“关中白米,童叟无欺”。
午后。第三家。姓孙。最小的一家。
开门的时候脸上挂不住。左右看了两眼。像做贼。
蒋琬下午到东市转了一圈。从三家铺子门口走过去。没进。
回来在册子上写了三行字。
“周记——开价一百一十钱一石。”
“钱记——一百零五。”
“孙记——一百。”
三天前他们关门的时候——市面上一百三十。
蒋琬把册子递到刘禅案前。
刘禅扫了一眼数字。把册子推回去。
“为什么降了。”
蒋琬翻到另一页。
“这三天。武功县来了两拨粮商。郿县来了三拨。槐里来了一拨。扶风三家关着门——别的县往里灌。灌了三天。把扶风的份额吃了大半。”
关了三天门。眼睁睁看着别人把钱赚了。
“周家那个最先开——是因为他铺子小。本钱薄。关三天扛不住。钱家最大,第二个开。是因为他看见周家开了,怕客人全跑到周家去。孙家最后——是因为他胆子最小。关门是他起的头。现在开门也怕人笑话。”
刘禅拿了个烤竽头。掰了。
“他们关门那天在扶风散的话——查到是谁了没有。”
蒋琬点头。
“查了。不是曹魏的人。是钱家自己放的。”
刘禅嚼着竽头。没接话。
“钱家的算盘——关三天。造个恐慌。等蜀汉急了上门求他卖。到时候坐地起价。一百五不够。两百。”
“结果呢。”
“结果别的县不跟他玩。他关门。人家开门。三天下来——他亏了。”
刘禅把竽头皮扔进纸篓。
“让他亏。亏了他才记得住。”
蒋琬把册子合上。
“臣现在收粮——按什么价?”
“他卖多少就收多少。一百的收。一百一的也收。别还价。谁先送来收谁的。让他们自己抢。”
蒋琬走了。走到院门口转了回来。
“还有件事。那个姓钱的今天下午找过臣。”
“找你干什么。”
“说想包下蜀汉在关中的军粮供应。一个月五千石。价——九十钱。长期合同。”
刘禅的手停了。
九十钱。比市面上任何人都低。
五千石一个月——够长安吃四十天。
“答应他。”
蒋琬的眉毛动了一下。
“签一个月的。不签长期。一个月到了——重新谈。价随市面走。他要是干得好——续。干得不好——换人。”
蒋琬记了。这回真走了。
——
十月十九。
赵云从南墙下来。裤腿上不是灰了。
是泥。冻的泥。硬邦邦粘在膝盖上。
“南墙夯桩——冻实了。那个姓刘的老兵用的冰冻法。好使。今天开始往上砌砖了。”
刘禅坐在后院。面前搁了一盆炭火。手烤着。
“工期呢。”
“二十天。南墙全段——二十天封顶。加之东墙、北墙——整个城防十一月底之前能合拢。”
十一月底。曹睿的兵最快腊月到。中间差一个月。够了。
赵云搓了搓手上的泥。没走。
“陛下。有件事。”
“说。”
“城南校场那帮半大小子——又来了。这回不光扒栏杆看了。有个十五六岁的。翻进来了。跟着屯田兵站军姿。站了半个时辰。腿没抖。”
刘禅看了赵云一眼。
“孙成的人没拦?”
“拦了。那小子说——我要当兵。”
“多大?”
“十五。”
“小了。”
赵云靠在院墙上。
“臣十五的时候已经在公孙瓒手底下扛枪了。”
刘禅没接这茬。
“关中的孩子还在长个子。十五的兵扛不住长枪。让他回去。等十八了再来。”
顿了一下。
“但——别赶。好好说。告诉他。长安的兵不缺。缺读书的人。城里要是开了学堂——让他先去念书。”
赵云的嘴角歪了一下。
“陛下什么时候开学堂。”
“等城墙修完。”
赵云走了。靴子踩在石板上。泥掉了一路。
——
蒋琬下午又来了一趟。不为粮的事。
“有没有人开酒肆。”
蒋琬翻册子。“没有。”
“酒肆开了——城才算真活了。人吃饱了不一定上街。喝上酒了——才是真觉得日子能过下去。”
蒋琬把这句话记在册子边上。没写“酒肆”两个字。写的是——“安”。
——
同一天夜里。
孙成来报。
“暗桩没动。连着三天了。南墙豁口补了。四门入夜关死。他出不去。”
刘禅在灯下看帛条。头没抬。
“消息递不出去。手里攥着一堆料——送不走。人急了会出错。”
孙成等着。
“盯紧。他憋不住——会找人带话。城里每天进出的粮商、百姓,里面可能有接应。重点盯两种人。每天固定出城的——看谁出去以后不走官道。还有这两天突然冒出来的生面孔。在营区附近晃的。”
孙成记了。走了。
暗桩这条线快到头了。要么暴露,要么彻底沉底。
沉底也行。一个不敢动的暗桩,跟没有一样。
——
十月二十一。
灵台盐井来信了。还是那块木板。刀刻的。
字比上回端正了一点。找了个会写字的人刻的。
“日产盐四斛。新井膛通了。卤水浓。出盐快。再要二十人。”
四斛。翻了一倍。矮个子的一成——四升。
一天二十四文。一个月七百二十文。
蒋琬算了一笔帐。
“四斛够四万人吃五天的。日产再翻一倍——长安不用外购盐了。”
刘禅把木板翻过来。背面又刻了一行。
“天子爷。旁边山沟里还有一口老井。前汉的。比这口大。通了——产量再翻三倍。要人。要钱。要铁锹。”
刘禅把木板锁进暗格。
“给人。二十个不够——给三十。铁锹从城里军械库调。那批曹魏留下的旧锹——生锈了也能使。磨一磨就行。”
蒋琬记了。
“另外——给矮个子传句话。”
蒋琬笔等着。
“告诉他。第二口井通了。一成变两成。”
蒋琬的笔顿了一下。
两成。那可不是小数了。
要是日产十斛以上——光盐利一项,矮个子一年能攒下一笔能买地的钱。
“陛下——这个利让得太大了。”
“不大。他拿两成。朕拿八成。他拼命干——朕赚的比他多四倍。他攒了钱。买了地。在灵台扎了根。跑不了了。一个拼命给朕产盐的本地人——比派兵看着他强一百倍。”
蒋琬合册子。走了。
——
入夜。
刘禅没翻方略。
坐在案前。面前摆着那块木板留下的木屑。细细的。被风从暗格缝里吹出来的。
城墙上灯笼还亮着。一串串。
窗外的风比昨天小了。雪化了一层。屋檐上的冰溜子在滴水。
那个卖饼老头明天不知道又整什么新花样。
上回葱油的。今天有人说他在试韭菜的。
城外远处。狼嚎了两声。
刘禅把灯拨暗了一点。没吹。
听了一会儿。
狼不嚎了。
吹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