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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菜刀开了血槽——这铁匠打得了天下

    十一月初七。

    刘禅去了东市。

    没带仪仗。便服。陈到跟了两个白毦兵。散在前后。隔了十来步。

    东市比一个月前热闹多了。两边铺面开了七八成。

    布庄、粮铺、杂货、草药、竹器。还有个卖陶碗的。

    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了一排。大的小的。粗瓷。釉面不匀。但结实。

    刘禅从铺面前走过去。没人认识他。

    穿的是灰布袄子。蒋琬找来的旧衣裳。肘上打了个补丁。象个收帐的小吏。

    打农具的铁匠铺在东市最西头。拐角。门脸黑乎乎的。烟熏的。招牌都看不清字。

    刘禅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炉子烧着。红的。风箱一拉一推。呼呼响。

    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光着膀子站在铁砧前面。手里的锤子——少说八斤。

    锤子落下去。铛。

    火星溅了一脸。他眼都没眨。

    第二锤。铛。铁片弯了。贴着砧面卷过去。

    第三锤。铛。收口。一把镰刀的雏形出来了。

    刘禅站在门口看了三锤。

    手稳。力匀。收锤的时候手腕往里翻了半寸——这个动作不是打农具的手法。

    是打刀的。

    “老板。打把菜刀多少钱。”

    铁匠抬头。擦了把汗。看见门口站了个瘦小子。灰袄子。不象买得起刀的。

    “菜刀——三十文。你要什么样的。”

    “窄的。切肉用。”

    铁匠从架子上摸了一把。递过来。

    刘禅接了。掂了掂。轻。薄。刃口磨得细。拇指搁上去试了试。

    割手。

    “你这炉子——烧的什么炭。”

    铁匠看了他一眼。年轻人问这个干什么。

    “松炭。关中遍地松树。便宜。”

    “松炭火候不够。打农具凑合。打精铁件——差了一截。”

    铁匠把锤子搁在砧上。

    “你懂这个?”

    “不懂。听人说的。”刘禅把菜刀放回架子。“要是换石炭呢。”

    铁匠的手擦在围裙上。搓了两下。

    “石炭烧得旺。火候够。但关中石炭——得从北边冯翊运。冯翊现在是曹——”

    停了。没说完。

    冯翊是曹魏的地盘。

    刘禅点了点头。没接这茬。

    “你姓什么。”

    “姓蒲。蒲元。”

    刘禅的手在门框上点了一下。

    蒲元。

    这个名字他在诸葛亮的信里见过。蜀中军械坊的旧匠人名册上有。蒲元。汉中人。给诸葛亮打过刀。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离了蜀中。跑到关中来了。

    “蒲师傅。”刘禅往炉子旁边走了两步。蹲下。看了看风箱。旧的。皮囊裂了一道口子。用麻绳缠着。“你这风箱——该换了。”

    蒲元瞅着他。

    “换一个要两贯钱。你给?”

    “给。”

    蒲元没动。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刘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买菜刀的。”

    掏了三十文。搁在砧子上。拎着菜刀走了。

    ——陈到在铺子外面等着。脸上有点绷不住。

    “陛下逛了半天。就买把菜刀?”

    “菜刀好。切肉利索。”

    刘禅把菜刀递给陈到。陈到接了。

    翻过来看了看。刃口。开了血槽。

    菜刀开血槽。

    陈到把刀裹进布里。没再问。

    ——回到府衙。刘禅叫了董允。

    “东市那个铁匠铺。姓蒲。查一下底细。”

    董允去了。下午回来。

    “查到了。蒲元。祖籍汉中。早年在蜀中军械坊做过工。建兴二年——不知什么缘故离了蜀中。辗转到了关中。在扶风打了几年铁。今年秋天搬到长安。开了这间铺子。”

    刘禅在纸上画了个圈。

    “他为什么离开蜀中。”

    董允翻了翻册子。

    “问了他隔壁杂货铺的掌柜。说蒲元脾气大。跟军械坊的监工吵了一架。监工要他按老样子打。他非要改。吵完——走了。”

    脾气大。要改。

    刘禅把那页木牛流马改良图从暗格里抽出来。看了看。

    关键零件需要精铁锻打。火候不够。蜀中匠人试了三回。

    “叫他来。”

    “怎么叫?”

    “别用官府的名义。让蒋琬找个由头。就说长安要修一批铁犁。量大。问他接不接。”

    董允记了。走了。

    ——十一月初九。

    蒲元来了。

    不是来府衙。是来北城库房。蒋琬把他约在那儿。说看看铁料。

    蒲元到了库房。看见堆了半间屋子的曹魏旧铁器——锈锹、断枪、烂铠甲。

    蒲元蹲下来。捡了一片铠甲。指甲扣了扣锈层。翻过来看了看断面。

    “这批铁——渣多。冶的时候火候差了。反复锻打四五回才能用。”

    蒋琬站在旁边。没说话。

    蒲元又捡了一根断枪杆。枪尖还在。他拿手掰了一下。没掰动。

    “枪尖还行。钢口足。但柄的铁太软。战场上一碰就弯。难怪断了。”

    蒋琬领着他往里走。

    最里面一间。门锁着。蒋琬开了锁。

    桌上摆着一样东西。

    木牛流马的轮轴。铁的。八寸长。两指粗。中间有个承重关节。诸葛亮设计的。第三版改良图上的内核零件。

    蒲元走过去。拿起来。掂了掂。转了转。放下。又拿起来。凑到窗口光线下看了看关节处的接缝。

    “谁打的。”

    “蜀中军械坊。”

    蒲元放下了。

    “这个关节——用的是包铁法。外面包一层硬铁。里面填软铁。受力的时候外硬内软。能扛。但问题是——接缝。”

    他指了指关节处一道细线。

    “包铁接缝处有气泡。锻打的时候没排干净。跑了几百里路——震裂了。”

    蒋琬把改良图展开。搁在桌上。

    蒲元低头看了。半晌没抬头。手指沿着图上的线走了一遍。从轮轴走到承重架。从承重架走到连杆。

    “这图——谁画的。”

    “你不用管谁画的。你看这个轴——能不能打。”

    蒲元直起腰。

    “能。”

    “蜀中试了三回。火候不够。”

    “松炭打不了这东西。”蒲元的眼睛没离开图纸。“要石炭。高温锻。反复折叠八次以上。排净气泡。接缝处不能用包铁——要用灌钢。”

    灌钢。

    蒋琬不懂。但他记住了这两个字。

    “关中没有石炭。冯翊的矿在曹魏手里。”

    蒲元想了想。

    “不一定要冯翊的。终南山南麓——有露头的石炭层。我在扶风的时候听猎户说过。没人采。嫌路远。但量够。”

    蒋琬把这话记在册子上。

    蒲元又看了一遍图。手指停在连杆上。

    “这根连杆——图上画的是圆截面。改成方截面。抗扭力多三成。重量只加半斤。”

    蒋琬的笔停了。

    他记得刘禅说过——关键零件需要精铁。载重多一百斤。

    方截面。抗扭力多三成。

    “你确定。”

    “我打了三十年铁。”

    蒋琬把册子合上。没再问。

    ——当天晚上。蒋琬把册子送到刘禅案前。

    刘禅看完。把册子搁下。

    “风箱给他换一个。石炭——派人去终南山找。十个人。带蒲元去指路。找到了——就地开采。先运三车回来试。”

    蒋琬记了。

    “还有。”刘禅把改良图折好。锁回暗格。“告诉蒲元。铁犁的活儿先放一放。给他一个新活儿。打轮轴。按他说的改。方截面。灌钢法。打出来一根——赏钱一贯。打出十根——长安军械坊的总匠,他来当。”

    蒋琬的笔顿了一下。

    总匠。

    这个位置——蜀中军械坊的老师傅们盯了十几年都没盯上。

    “他要是打出来了——蜀中那边怕是有人不服。”

    “蜀中那边试了三回。打不出来。他打得出来。”刘禅把竽头皮扔进纸篓。“不服的人——让他们也打。打出来了朕照样赏。打不出来——闭嘴。”

    蒋琬走了。

    刘禅靠在椅背上。

    窗外城墙上的灯笼还亮着。

    那把菜刀搁在案角。陈到拿布裹着的。

    菜刀开血槽。打农具的铁匠——开血槽。

    蒲元跟监工吵架。监工说按老样子打。他说要改。吵完走人。在关中打了六七年镰刀锄头。

    一把镰刀的收锤手法还是打刀的。

    改不掉。

    方略翻到最后。

    “第五十五日。军械坊——有人了。石炭——终南山。木牛流马第三版——方截面。灌钢法。待验。”

    搁笔。吹灯。

    城墙上孙成没唱歌。今晚换了个人。嗓子细。唱的是巴蜀小调。词听不清。调子绕。

    长安的夜。各地的调子混在一块儿。不搭。但热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