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七。
刘禅去了东市。
没带仪仗。便服。陈到跟了两个白毦兵。散在前后。隔了十来步。
东市比一个月前热闹多了。两边铺面开了七八成。
布庄、粮铺、杂货、草药、竹器。还有个卖陶碗的。
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了一排。大的小的。粗瓷。釉面不匀。但结实。
刘禅从铺面前走过去。没人认识他。
穿的是灰布袄子。蒋琬找来的旧衣裳。肘上打了个补丁。象个收帐的小吏。
打农具的铁匠铺在东市最西头。拐角。门脸黑乎乎的。烟熏的。招牌都看不清字。
刘禅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炉子烧着。红的。风箱一拉一推。呼呼响。
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光着膀子站在铁砧前面。手里的锤子——少说八斤。
锤子落下去。铛。
火星溅了一脸。他眼都没眨。
第二锤。铛。铁片弯了。贴着砧面卷过去。
第三锤。铛。收口。一把镰刀的雏形出来了。
刘禅站在门口看了三锤。
手稳。力匀。收锤的时候手腕往里翻了半寸——这个动作不是打农具的手法。
是打刀的。
“老板。打把菜刀多少钱。”
铁匠抬头。擦了把汗。看见门口站了个瘦小子。灰袄子。不象买得起刀的。
“菜刀——三十文。你要什么样的。”
“窄的。切肉用。”
铁匠从架子上摸了一把。递过来。
刘禅接了。掂了掂。轻。薄。刃口磨得细。拇指搁上去试了试。
割手。
“你这炉子——烧的什么炭。”
铁匠看了他一眼。年轻人问这个干什么。
“松炭。关中遍地松树。便宜。”
“松炭火候不够。打农具凑合。打精铁件——差了一截。”
铁匠把锤子搁在砧上。
“你懂这个?”
“不懂。听人说的。”刘禅把菜刀放回架子。“要是换石炭呢。”
铁匠的手擦在围裙上。搓了两下。
“石炭烧得旺。火候够。但关中石炭——得从北边冯翊运。冯翊现在是曹——”
停了。没说完。
冯翊是曹魏的地盘。
刘禅点了点头。没接这茬。
“你姓什么。”
“姓蒲。蒲元。”
刘禅的手在门框上点了一下。
蒲元。
这个名字他在诸葛亮的信里见过。蜀中军械坊的旧匠人名册上有。蒲元。汉中人。给诸葛亮打过刀。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离了蜀中。跑到关中来了。
“蒲师傅。”刘禅往炉子旁边走了两步。蹲下。看了看风箱。旧的。皮囊裂了一道口子。用麻绳缠着。“你这风箱——该换了。”
蒲元瞅着他。
“换一个要两贯钱。你给?”
“给。”
蒲元没动。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刘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买菜刀的。”
掏了三十文。搁在砧子上。拎着菜刀走了。
——陈到在铺子外面等着。脸上有点绷不住。
“陛下逛了半天。就买把菜刀?”
“菜刀好。切肉利索。”
刘禅把菜刀递给陈到。陈到接了。
翻过来看了看。刃口。开了血槽。
菜刀开血槽。
陈到把刀裹进布里。没再问。
——回到府衙。刘禅叫了董允。
“东市那个铁匠铺。姓蒲。查一下底细。”
董允去了。下午回来。
“查到了。蒲元。祖籍汉中。早年在蜀中军械坊做过工。建兴二年——不知什么缘故离了蜀中。辗转到了关中。在扶风打了几年铁。今年秋天搬到长安。开了这间铺子。”
刘禅在纸上画了个圈。
“他为什么离开蜀中。”
董允翻了翻册子。
“问了他隔壁杂货铺的掌柜。说蒲元脾气大。跟军械坊的监工吵了一架。监工要他按老样子打。他非要改。吵完——走了。”
脾气大。要改。
刘禅把那页木牛流马改良图从暗格里抽出来。看了看。
关键零件需要精铁锻打。火候不够。蜀中匠人试了三回。
“叫他来。”
“怎么叫?”
“别用官府的名义。让蒋琬找个由头。就说长安要修一批铁犁。量大。问他接不接。”
董允记了。走了。
——十一月初九。
蒲元来了。
不是来府衙。是来北城库房。蒋琬把他约在那儿。说看看铁料。
蒲元到了库房。看见堆了半间屋子的曹魏旧铁器——锈锹、断枪、烂铠甲。
蒲元蹲下来。捡了一片铠甲。指甲扣了扣锈层。翻过来看了看断面。
“这批铁——渣多。冶的时候火候差了。反复锻打四五回才能用。”
蒋琬站在旁边。没说话。
蒲元又捡了一根断枪杆。枪尖还在。他拿手掰了一下。没掰动。
“枪尖还行。钢口足。但柄的铁太软。战场上一碰就弯。难怪断了。”
蒋琬领着他往里走。
最里面一间。门锁着。蒋琬开了锁。
桌上摆着一样东西。
木牛流马的轮轴。铁的。八寸长。两指粗。中间有个承重关节。诸葛亮设计的。第三版改良图上的内核零件。
蒲元走过去。拿起来。掂了掂。转了转。放下。又拿起来。凑到窗口光线下看了看关节处的接缝。
“谁打的。”
“蜀中军械坊。”
蒲元放下了。
“这个关节——用的是包铁法。外面包一层硬铁。里面填软铁。受力的时候外硬内软。能扛。但问题是——接缝。”
他指了指关节处一道细线。
“包铁接缝处有气泡。锻打的时候没排干净。跑了几百里路——震裂了。”
蒋琬把改良图展开。搁在桌上。
蒲元低头看了。半晌没抬头。手指沿着图上的线走了一遍。从轮轴走到承重架。从承重架走到连杆。
“这图——谁画的。”
“你不用管谁画的。你看这个轴——能不能打。”
蒲元直起腰。
“能。”
“蜀中试了三回。火候不够。”
“松炭打不了这东西。”蒲元的眼睛没离开图纸。“要石炭。高温锻。反复折叠八次以上。排净气泡。接缝处不能用包铁——要用灌钢。”
灌钢。
蒋琬不懂。但他记住了这两个字。
“关中没有石炭。冯翊的矿在曹魏手里。”
蒲元想了想。
“不一定要冯翊的。终南山南麓——有露头的石炭层。我在扶风的时候听猎户说过。没人采。嫌路远。但量够。”
蒋琬把这话记在册子上。
蒲元又看了一遍图。手指停在连杆上。
“这根连杆——图上画的是圆截面。改成方截面。抗扭力多三成。重量只加半斤。”
蒋琬的笔停了。
他记得刘禅说过——关键零件需要精铁。载重多一百斤。
方截面。抗扭力多三成。
“你确定。”
“我打了三十年铁。”
蒋琬把册子合上。没再问。
——当天晚上。蒋琬把册子送到刘禅案前。
刘禅看完。把册子搁下。
“风箱给他换一个。石炭——派人去终南山找。十个人。带蒲元去指路。找到了——就地开采。先运三车回来试。”
蒋琬记了。
“还有。”刘禅把改良图折好。锁回暗格。“告诉蒲元。铁犁的活儿先放一放。给他一个新活儿。打轮轴。按他说的改。方截面。灌钢法。打出来一根——赏钱一贯。打出十根——长安军械坊的总匠,他来当。”
蒋琬的笔顿了一下。
总匠。
这个位置——蜀中军械坊的老师傅们盯了十几年都没盯上。
“他要是打出来了——蜀中那边怕是有人不服。”
“蜀中那边试了三回。打不出来。他打得出来。”刘禅把竽头皮扔进纸篓。“不服的人——让他们也打。打出来了朕照样赏。打不出来——闭嘴。”
蒋琬走了。
刘禅靠在椅背上。
窗外城墙上的灯笼还亮着。
那把菜刀搁在案角。陈到拿布裹着的。
菜刀开血槽。打农具的铁匠——开血槽。
蒲元跟监工吵架。监工说按老样子打。他说要改。吵完走人。在关中打了六七年镰刀锄头。
一把镰刀的收锤手法还是打刀的。
改不掉。
方略翻到最后。
“第五十五日。军械坊——有人了。石炭——终南山。木牛流马第三版——方截面。灌钢法。待验。”
搁笔。吹灯。
城墙上孙成没唱歌。今晚换了个人。嗓子细。唱的是巴蜀小调。词听不清。调子绕。
长安的夜。各地的调子混在一块儿。不搭。但热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