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九。
蜀中的车队到了。
一百二十辆木牛流马。从斜谷口鱼贯而出。排成长龙。前后绵延三里。
车轮碾着薄雪。吱呀吱呀响了一路。
押车的是诸葛亮从汉中调的辎重兵。六十人。走了七天。
中间斜谷那段结冰的践道耽搁了两天。铺草垫。撒盐。一寸一寸挪过来的。
蒋琬一早就等在西门。
车过门洞的时候。他上前掀了第一辆车的油布。
棉花。压得实实的。一包一包。用麻绳扎著。每包六十斤。
“多少?”
押车的校尉翻了翻腰间的木牌。嗓子哑了。喝了七天冷风。
“棉花——四万八千斤。铜钱三千贯。粮种二百石。另有丞相附信一封。”
四万八千斤。蒋琬在心里算了一笔。
一件棉衣用棉两斤半。四万八千斤——够做一万九千件。
两万六千人。缺口七千。
蒋琬把油布盖回去。拍了拍押车校尉的肩。
“辛苦。先去灶上吃饭。热的。”
校尉点了点头。带着六十个辎重兵往营房走了。
裹着棉衣来的。但脸上冻得发紫。嘴唇全是裂口。
蒋琬把车队引到北城库房。卸车。登记。入库。忙了一整个上午。
下午回到府衙。把信和册子一起递到刘禅案前。
刘禅先拆信。诸葛亮的字。写得比帛条上大。用的是纸。正经纸。蜀中造的。
信不长。三件事。
第一。蜀中今年秋粮入库——十二万石。除去成都留用、汉中军粮、践道运费折损。能匀给长安的——每月八千石。
第二。木牛流马现有二百四十辆。其中一百二十辆刚到长安。剩下一百二十辆正在返程。月底再装一批棉花和铁器出发。十一月中旬到。
第三。天水已定。姜维率三千兵驻守。陇右无战事。丞相本人十一月初回汉中坐镇。统筹来年春耕与军械改良。
刘禅把信折好。锁进暗格。
“棉花的缺口——七千件。”
蒋琬点头。“灵台盐井那边用盐换了一批旧棉。但量小。三百斤。杯水车薪。”
“关中大户手里还有没有。”
“扒过一轮了。第一批蜀锦换的就是他们家底。再扒——没人肯换了。”
刘禅从案角拿了那块竽头。今天的。凉了。没热气。
“不换棉花。换活儿。”
蒋琬等着。
“发告示。凡关中百姓。自家有旧棉、旧布、碎麻者——送到北城库房。按重量折算。一斤旧棉抵三天免费领盐。”
蒋琬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盐。灵台盐井日产四斛。攒了半个月——库里有六十斛盐。
按三天一斤的比例折——能换两千斤旧棉。做八百件衣服。
缺口还差六千二。
“不够。”蒋琬直说。
“不够就分批。先紧着修城墙的、巡夜的。剩下的人——两人一件。轮着穿。白班的穿完夜班接着穿。”
蒋琬把笔搁下。“这法子……”
“曹魏打潼关那会儿。关中百姓三家共一口锅。比这难看多了。两人轮一件棉衣——已经算体面了。”
蒋琬合了册子。没再说。走了。
——
十一月初一。
棉衣第一批发下去了。
修城墙的优先。南墙工段。那个姓刘的老兵第一个领到。
黑色的。粗布面。里面塞的旧棉。
针脚歪歪扭扭——是降兵营里找了二十个会针线的婆子缝的。
三天赶出来一千件。丑。但厚。
老兵穿上了。在脚手架上砌砖。
热了。把袖子撸起来。露着两条黑瘦的骼膊。
旁边的人看着他。等着。
下午。第二批。巡夜的白毦兵。每人一件。陈到亲手发的。
到傍晚。孙成带了个消息过来。
“南墙那个韩二——暗桩。今天搬砖搬了六百块。全工段第一。”
刘禅在后院看蒋琬的人缝棉衣。
二十个婆子蹲在廊下。膝盖上摊着布。手里飞针走线。
“他领到棉衣没有。”
孙成愣了一下。“……还没排到他。修城墙的先发。他算屯田编。排后面。”
“给他一件。”
孙成张嘴。
“搬了六百块砖的人。冻死了谁去搬。”
孙成走了。嘴角歪着。
暗桩穿上蜀汉的棉衣。搬蜀汉的砖。吃蜀汉的饭。拿蜀汉的盐。
递出去的消息——已经没意义了。
潼关那边钟毓在修墙。曹睿不打算来。
——
十一月初三。
东市。
老马的酒肆——满了。
三张桌子不够坐。他又从隔壁杂货铺借了两条板凳。
搁在门口。客人坐在外面喝。冷风灌着。
但酒是热的。高粱烧。一碗下去从嗓子热到胃。
蒋琬路过的时候数了数人头。十一个。
有修城墙下工的屯田兵。有东市摆摊的小贩。
还有两个穿长衫的。关中本地读书人模样。
读书人在喝酒。跟屯田兵坐一条凳子。
蒋琬把这事记在册子上。没多写。就写了一个字——“融”。
——
十一月初五。
董允的册子更新了。
“东市登记商户——五百零九户。城内登记开业作坊——三十七家。”
五百零九户。一个月前是二百一十一。翻了一倍多。
刘禅看完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有没有铁匠铺。”
董允回去翻了翻。“有。两家。一家打农具。一家修车轮。”
“打农具那家——能不能打兵器。”
董允的手停了。
“不急。先记着。等城墙修完——朕要在城里建一座军械坊。诸葛连弩的零件、箭头、枪尖。以后不全靠蜀中运了。关中有铁。有匠人。就地造。”
董允把这条记在册子最后一页。打了个圈。标了“密”。
“另外——”
刘禅从暗格里摸出一页旧纸。边角泛黄。
上面的字是蝇头小楷。诸葛亮的笔迹。
“这是丞相去年给朕的。木牛流马的改良图。第三版。比现在的轻两成。载重多一百斤。但关键零件需要精铁锻打。蜀中的匠人试了三回——火候不够。关中的铁匠——朕想让他们试试。”
董允把图纸收好。“臣去连络。”
走了。
刘禅坐在案前。把方略翻到最新一页。
“第五十三日。棉衣到。第一批千件发放。缺口六千。盐井换棉激活。蜀中月供八千石粮确认。天水已定。姜维驻守。”
顿了顿。又添了两行。
“军械坊——选址。”
“木牛流马第三版——试造。”
这两件事不急。但得现在开始想。
长安要变成什么——不光是一座守得住的城。还得是一座能造东西的城。
能产粮、能出盐、能打铁、能造车。
蜀中离得远。践道冬天结冰。夏天山洪。一年到头能跑通的月份不到八个。
长安自己能造。才是真的站住了。
窗外有人在院子里走。脚步轻。
是缝棉衣的婆子收工了。端着针线笸箩往门口走。
互相嘀咕着什么。声音细。听不清。
笑了一声。
刘禅把方略合上。
城墙快修完了。南墙还有十五天。
曹睿缩在潼关后面不敢动。
冬天才过了一半。但最难的日子——翻过去了。
他把灯拨亮了一点。没急着吹。
从案下抽出一卷竹简。兵法。
姜维从天水送来的。缴获的曹魏军中教材。司马懿编的。
翻开。看了三页。眉头皱了一下。
写得不错。条理分明。
但有个毛病——太重守。处处讲稳。讲不动如山。讲以逸待劳。
刘禅把竹简合上。搁在枕边。
司马懿守了一辈子。守到最后——连自己儿子的路都是守出来的。
守得住天下。守不住人心。
他吹了灯。没睡。
黑暗里想了一会儿。关中的铁匠。
灵台的盐井。东市的酒肆。城墙上的灯笼。
还有那个搬了六百块砖的暗桩。穿着蜀汉的棉衣。明天还会搬。
城外远处。风声低了。雪停了。
城墙上孙成又在唱。这回没走调。
唱的是——
“关中好。关中好。麦子黄了人不老。”
乱编的。词不通。调不对。但嗓门大。
城里有人跟着哼了两句。也不知道是谁。
声音散在夜色里。远了。
明天。该找那个打农具的铁匠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