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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大破敌城

    梁军的阵型终于崩了。

    有人扔掉兵器跪地投降,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被挤下城墙,摔在下面的街道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隔着几丈高都能听见。

    李横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温秀,嘴角扯了一下,笑着说:

    “小子,还活着呢。”

    温秀点了点头,靠在垛口上,腿软得像面条。

    “活着。”

    城墙上,魏博牙兵们开始打扫战场。有人蹲在地上翻找同伴的尸体,有人用刀割下梁军将领的首级,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喝水。

    城下的街道上,厮杀还在继续。

    但魏博牙兵已经占据了上风,梁军被分割成几块,困在巷子里,垂死挣扎。

    温秀靠着垛口坐下去,头盔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仰头看天。

    天已经亮了。

    从冲进城门到现在,整整一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横刀的刀刃上全是缺口,刀柄上的缠绳被血浸透了,握上去滑腻腻的。

    “什长。”赵大壮走过来,盾牌上又多了十几道新痕,但他还站着,腿虽然有点抖,但还站着。

    “兄弟们都没事。”

    温秀点了点头,数了数。

    十个。

    还是十个。

    赵无忌的箭壶空了,他把最后几支箭收好,坐在角落里,抱着弓,闭着眼睛。

    他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不知道是被箭擦的还是被刀划的。

    四个长枪手,两个挂彩的还在流血,但都还站着。刀盾手和重盾手皮糙肉厚,除了累,没什么大碍。

    “休息一会儿,”温秀说,“喘口气。”

    他靠在垛口上,闭上眼睛。

    城下的厮杀声还在继续,但他的耳朵已经听不太清了。

    太累了,累到连杀声都变成了背景音,像远处的风声,像河水的流淌。

    他此刻十分想着活着,不想成为一堆烂肉。

    “温秀。”李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温秀睁开眼睛,看到李横递过来一个水囊。

    “喝点。”

    温秀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是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烧得胃里暖烘烘的。

    “东门拿下来了?”他问。

    “快了。”李横在他身边坐下,“张彦带着人已经围上去了,跑不了。”

    温秀点了点头。

    “都头,”他忽然说,“这一仗打完,是不是能歇一阵了?”

    李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歇?打完了三州,还得防著朱温反扑。防完了朱温,还得”他顿了顿,“反正大唐没了,这个世界怕是没完没了。”

    温秀苦笑了一下。

    没完没了。

    这个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仰头看着天,天已经大亮了。初春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

    “管他呢,”温秀把水囊递回去,“先活着打完这一仗再说。”

    李横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对,先活着。”

    城下的厮杀声渐渐小了。

    东门方向传来一阵欢呼!

    那是魏博牙兵的声音,沙哑、疲惫,但充满了胜利的狂喜。

    相州城,拿下来了。

    ——

    杨师厚站在西城门的城楼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守了将近两个月的城。

    城破了。

    不是被攻破的,是从内部烂掉的。

    那些牙兵,那些他亲手砍了脑袋挂在城墙上的人,他们的同袍来了,他们的兄弟来了,他们的冤魂回来了。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队伍。

    八千残兵,甲胄不全,旗帜残破,但阵列依然整齐。

    没有人哭,没有人骂,没有人扔掉兵器逃跑。他们只是沉默地站着,等着他发令。

    “乱世刀兵,起于藩镇,祸自牙兵。”

    杨师厚的声音满是悲壮,像是在自言自语。城楼上的风很大,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但身后的将领们都听见了。

    “我执戈守相州,志在安社稷、定河北。岂料民心倒戈,内外俱叛。大势已去,非力不足,乃忠义不行于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城墙,越过城外密密麻麻的魏博大营,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那里是洛阳的方向,是大梁的方向,是他要回去请罪的方向。

    “今日一别,山河或改,吾心不改。生为梁臣,死为梁鬼此志天地可鉴!”

    他说完,转身下城。八千残兵鱼贯而出,从西城门涌向茫茫原野。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追赶。

    李公佺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支队伍渐行渐远。

    八千人的队列,没有溃散,没有乱跑,盾兵在外,长矛在中,辎重在最后。

    进退有度,行止有序,即使是在败退,依然保持着完整的阵型。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支队伍变成地平线上一条细细的黑线,才收回目光。

    “杨师厚虽败,军容不改,进退有度,真乃当世名将。”

    他轻声说,语气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惋惜的敬佩,“此等治军之才,天下罕有其匹。我等不及也。”

    身边几个牙将沉默著,没有人接话。

    他们知道李公佺说的是实话。

    这场仗能赢,不是因为魏博牙兵比梁军能打,是因为杨师厚没有后路,是因为潞州丢了,是因为朱温撤了,是因为城里的义士打开城门。

    换了杨师厚来守魏州,李公佺来攻,结局未必是今天这样。

    “将军,”副将小心地开口,“入城的事”

    李公佺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从感慨变成了冷硬。

    “传令。”

    “是。”

    “今日入城,非为劫掠。相州军民皆我魏博乡邻,乱兵杀帅已是祸乱,再敢纵兵焚掠,便是自毁魏博根基。”

    他的声音满是严肃:

    “全军听令:敢有掠民财、奸妇女、杀无辜者,立斩不赦。各队牙将严管部属,本将只欲保境安民,不做祸乱一方之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开府库,按功行赏。该发的赏钱,一文都不会少。”

    副将拱手:“是,将军!”

    命令传下去的时候,魏博牙兵们正在城门口集结。

    很多人身上还带着血,甲胄上的刀痕还没擦干净,但听到“按功行赏”四个字,疲惫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笑意。

    “将军仁义!”

    “跟着李将军,有肉吃!”

    “相州也是咱们魏博的地盘,抢自己人算什么本事?李将军说得对!”

    温秀站在人群里,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怕的就是入城之后乱抢。

    前世历史书上写过太多破城之后屠城劫掠的故事,那些故事里的士兵杀红了眼,什么都干得出来。

    但这里是魏博,相州是魏博的相州,城里的人是魏博的乡亲。抢自己人,那不是打仗,那是作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