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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兵有酒肉,路有孤童

    李横喝完一碗,又倒了一碗,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堆散碎的银子、铜钱,还有几件不怎么值钱的玉器。

    “夺取相州,大家也没得太多好处。这些是李将军赏我的,”他把布包往前一推,“我都不要了,给兄弟们分分。”

    酒楼里又安静了。

    不是那种冷场的安静,是那种被震住了的安静。

    赵大壮张著嘴,手里的酒碗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喝还是该放。

    刘三的眼睛瞪得老大,看看桌上的钱,又看看李横,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都使,这”

    “少废话。”李横一挥手,“拿回去给老婆孩子买点东西。跟着我出生入死,不能让大家白干。”

    温秀看着李横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大老粗比他想象的聪明得多。

    几百贯钱,换一百多颗死心塌地的人心,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果然,几个老兄弟的眼圈都红了。

    “都使,您放心,往后上刀山下火海,我刘三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

    “对!都使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跟着都使,有肉吃!”

    李横哈哈大笑,又倒了一碗酒:“有你们这句话,够了!来,喝!”

    “干!”

    酒过五巡,温秀终于找了个空档,凑到李横身边。

    “都使,”他还是不太习惯这个新称呼,“刘守文那边有消息了吗?”

    李横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放下酒碗,叹了一口气

    “还没消息。”

    温秀的心沉了一下,李横继续说:

    “伏兵已经派出去了,但刘守文那小子跑得快,又熟悉路况,怕是不太好抓。”

    “那”

    “牙帅正在为此事担忧呢。刘守文要是回了沧州,刘仁恭那边怕是要免不了打一仗。”

    温秀沉默了。

    酒楼里的喧闹声还在继续,有人划拳,有人唱歌,有人在吹嘘自己在攻城的时候砍了多少个梁兵。

    但温秀的耳朵里,那些声音都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

    接连大战,将士疲敝,粮草罄尽。

    这个时候再跟幽州打一仗,怎么打?

    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酒是酸的,但此刻他尝不出酸味。

    “怕什么?”

    他忽然开口对众人说。

    李横愣了一下,周围的几个老兄弟也看过来。

    “幽州军也就那样,”温秀站起来,端著酒碗,“两万幽州军被我们杀得片甲不留,就剩五百人跑回去。刘仁恭要是敢来,一样杀他个落花流水!”

    他举起酒碗,环顾四周。

    “来,喝酒!”

    酒楼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对!怕个屁!”

    “卢龙镇那帮软蛋,来一个杀一个!”

    “正好给贝州的老乡报仇!”

    “干!”

    酒碗碰撞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还热闹。李横看着温秀,露出一抹笑意,也端起碗来灌了一大口。

    温秀坐回去,碗里的酒已经见底了。他擦了擦嘴,心里那点不安暂时被压了下去。

    但他知道,那种不安没有消失,只是被酒盖住了。

    酒足饭饱,一群人勾肩搭背地从酒楼里出来。

    夜风一吹,酒劲上涌,几个人的步子都有些飘。

    刘三走在最前面,扯著嗓子唱着一首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小调,跑调跑得离谱,但没人笑话他。

    赵大壮跟在后面,一手搭在刘三肩上,一手提着盾牌,盾牌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大河向东流啊”

    温秀走在队伍中间,李充在他旁边,两人互相搀著,步子还算稳当。

    李充的酒量不行,喝了两碗就开始说胡话,一会儿说“表弟你真有出息”,一会儿说“等我当了都头给你当副手”,一会儿又说“我爹今天真威风”。

    温秀笑着应和,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走到一条巷子口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住手!”

    是刘三的声音,带着酒意,但很冲。

    温秀加快脚步走过去,看到刘三站在巷子口,手按在刀柄上,瞪着巷子里面。

    巷子里,一个男人正拽著一个小孩的胳膊往外拖。

    那小孩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衣服破破烂烂,脸上全是泥,看不清是男是女。

    她使劲挣扎,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怎么都挣不开。

    “妈的,你干什么!”李充的酒一下子醒了,拔出刀就冲过去。那个男人看到明晃晃的刀,吓得松开手,转身要跑。

    李充一步追上,刀光一闪

    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后背上多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他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牙兵杀人简直跟杀鸡一样简单!

    温秀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男人瘦得皮包骨头,衣服上全是补丁,手里还攥著半块干硬的饼子。

    他不是人贩子。

    他只是太饿了。

    温秀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孩。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的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采,像两颗蒙了灰的珠子。

    她看着地上那具尸体,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温秀问。

    小女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嘴唇哆嗦著。

    温秀叹了一口气。

    他环顾四周,巷子里不止这一个孩子。墙角蹲著三四个,门槛上坐着两个,还有一个更小的,缩在破竹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都是孩子,都瘦得像柴火棍,都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

    梁军驻城的这些日子,城里的粮食被征光了,百姓被抢怕了。

    那些有家底的还能熬一熬,这些没爹没娘的孤儿,只能等死。

    怪不得那些牙兵宁可拼了命也要打开城门,怪不得杨师厚杀了他们的亲人他们还是要反梁军的作风实在太差了。

    但魏博牙兵进城也不见得能好到哪里去,牙兵没劫掠全城就不错了,还指望救济?

    李公佺也没钱啊!

    温秀摸了摸怀里那包赏钱,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出来。

    他数出一小半,放在小女孩手里。

    “拿着,买点吃的。”

    小女孩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又抬头看着温秀,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一个字:“谢”

    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温秀站起来,转身要走。

    “什长。”赵大壮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温秀回头,看到赵大壮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小女孩面前。

    不多,但也是他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