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没有动静。
温秀趴在草丛里,盯着峡谷北面的入口,盯得眼睛都酸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爬到头顶,又从西边落下去。
峡谷里的风从永济渠的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冻得他手脚发麻。
“什长,”
赵大壮趴在他旁边,低声询问:“刘贼会来吗?”
“会。”温秀说。
“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哦,”
赵大壮不再问了。
他把盾牌竖在身前,挡住峡谷里吹过来的风,缩著脖子,像一只把头埋进翅膀里的鹌鹑。
第二天,还是没有动静。
有人开始嘀咕了。
不是温秀的什,是旁边的那些州兵。
他们趴在草丛里,浑身湿透,又冷又饿,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刘仁恭那老贼怕是缩在幽州不出来了。”
“牙帅是不是想多了?”
“操,我觉得牙帅不行了,我不想呆了,我想要去窑子找婆娘”
骂声传到李横耳朵里,他骑马过来,一鞭子抽在那个骂得最凶的州兵背上。
“再废话,动摇军心,老子先斩了你!”
那人捂著后背,不敢再吭声了。
温秀趴回草丛里,把芦苇管叼在嘴里,闭上眼睛养神。
他赌一百文钱刘仁恭会来。
不是因为他懂兵法,是因为他懂人心。长子被擒,两万大军覆没,如果刘仁恭不来,他在幽州就坐不稳那把椅子。
第三天。
天刚亮,温秀被一阵异样的震动惊醒了。
不是风,不是水,是大地在抖。
他猛地抬起头,把耳朵贴在地面上,马蹄声,成千上万的马蹄声,从北面传来,震得地面上的碎石都在跳。
“大家注意了,来了。”他低声说。
“哪?哪里?”
赵大壮还没反应过来,但赵无忌已经弓起了身子,箭搭在弦上,目光直视北方。
“马很多”
温秀从草丛里探出头去,然后他愣住了。
巨人关北面的开阔平原上,一支军队正在展开。
不是他想象中的几千人,是铺天盖地的人。
骑兵在前,铁甲在晨光下闪著冷光,上万匹战马排成阵列,马蹄踏在地上,像闷雷滚过天际。
长矛如林,旗帜如海,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金属的反光。
后面是步卒,两万人的队伍绵延数里,旌旗蔽空,戈矛映云。
鼓角声此起彼伏,直贯云霄,震得峡谷两侧的山崖都在嗡嗡作响。
铁骑奔涌如洪涛,步卒林立似崇山,烟尘涨天遮日月,杀气凌空慑山河。
整支大军如铁墙横推而来,未战先有吞城灭阵之势,天地间只剩一片肃杀雄浑。
温秀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打过仗,杀过人,见过七万梁军围城的场面。
但那些梁军是步兵,是蚁附攻城的炮灰。
眼前这支军队不一样!
他们是骑兵,是卢龙镇铁骑,是河北大地上最锋利的刀。
他握紧了横刀的刀柄,手心全是汗。
峡谷中段的高地上,李公佺也在看。
他站在一块大石后面,只露出半个头,目光穿过峡谷的缝隙,落在那支正在展开的军队上。
看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话,感慨道:
“诸位看那刘仁恭的卢龙骑军。甲仗鲜明,行伍齐整,进退如一,当真如铁山倾压。往日我等只知魏博牙兵天下精锐,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军中更有强军。
我魏博骑军虽勇,与之一比,气象竟差了一截。此等强军,方是河朔虎狼之师,不可小觑。”
身边几个牙将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张源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服:
“牙帅不必长他人威风。我魏博牙兵百战余生,岂是靠阵仗好看定输赢?卢龙骑军看着齐整,真刀真枪拼杀,未必胜得过我等。”
另一个牙将也附和:“就是,不过是摆出来的虚架子。幽州骑兵也就仗着马快,真撞进我魏博军阵,叫他有来无回。我等弟兄从无怯敌之说。”
李横没有附和。
他盯着那支军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担忧说道:
“此番大战,我等需以少胜多,切不可大意。否则上万铁骑一路南下,我魏博百姓怕是要遭殃。”
几个牙将的脸色沉了下来。
是啊,这不是争面子的时候。
对面是三万人,他们只有一万五。
对面有一万铁骑,他们只有五千牙兵。打输了,不是丢面子的事,是魏博的百姓要遭殃,是家中的老母妻小要送进幽州军的刀下。
李公佺收回目光,扫了一眼身边的将领们。
他没有再说那些涨他人志气的话,只是冷著脸,且豪气十足的说道:
“哼,这巨人关必是他刘仁恭葬身之地。我魏博陌刀专克骑兵,在这沟渠之地,定让他人马皆碎,发挥我步战之长。
传令下去,依我前计,各路人马分头设伏。敌骑骄横,见我魏博接连大战,必大意轻进深入。
待其入瓮,便以号炮为令,四面齐出。今日便教刘仁恭知晓,我魏博之地,岂容他肆意横行。”
众将拱手:“诺!”
温秀趴在草丛里,看着那支大军越来越近。
马蹄声越来越大,大到他的胸腔都在跟着震。
地面在颤抖,碎石在跳动,永济渠的水面上泛起了细密的波纹。
那支军队像一座移动的铁山,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压过来。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兵。
赵大壮趴在草丛里,盾牌挡在身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盾牌边缘上不停地敲。
赵无忌把箭壶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弓已经上了弦,箭搭在弦上,目光穿过草丛的缝隙,盯着越来越近的敌军。
四个长枪手把枪杆平放在地上,用身体压住,怕反光暴露了位置。
“我嘞个乖乖”
赵大壮终于忍不住了,低声说:
“我是头一次见这么多骑军的,这有点克我们呀。”
温秀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你也懂战法?知道骑兵克我步兵?”
赵大壮摇头,一脸憨厚:“我哪懂什么战法,我是拿盾的,当然怕那些骑马的。那么大的马冲过来,我这点力气怕是挡不住。”
旁边一个枪卒嘿嘿一笑,豪气说:
“别怕,区区骑兵何须在意,我一枪就能把他们捅下来,有什么可怕的。”
“那你得保我!”
赵大壮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把盾牌又往身前挪了挪。
温秀没有笑,因为以少打多换谁笑得出来啊。
他知道重骑兵的可怕,那不是一个人骑着一匹马,那是几百斤的铁和肉,以雷霆之势撞过来。
这太吓人了!
他转头看向峡谷方向,那支大军已经快到入口了。
然后,卢龙大军突然停了。
温秀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峡谷北面的开阔地上,卢龙大军的前锋忽然慢了下来,像一条正在流淌的河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旗帜停止了移动,鼓角声也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