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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钱从哪里来?

    真正说了算的,是李公佺,是那些手里有兵的牙将。

    罗绍勋?

    不过是个橡皮图章,从魏州挪到了幽州,换了个地方盖章而已。

    舞女们一曲舞罢,退了下去。又一曲响起,换了几个更年轻的姑娘,穿得更少,舞得更妖。

    “哎呀,这”

    几个都头的眼睛都直了,有人端著酒杯忘了喝,有人筷子夹着的菜掉在了桌上,有人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这群都头暗骂,这群文官为了巴结节度使真是煞费苦心,竟然有这等美人。

    要不顾及节度使大人今日第一天到来,一个耐不住性子的都头早特么上去抢女人了。

    赵崇也看了一眼,但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继续跟罗绍勋说话。

    温秀没有看舞女。

    他在看罗绍勋。

    这个从魏州来的节度使,坐在幽州的帅府里,穿着紫色的官袍,喝着上好的美酒,身边有年轻貌美的夫人,脚下跪着俯首帖耳的官员。

    他看起来很开心,比在魏州的时候开心多了。

    但温秀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权力是牙兵给的,他的安全是牙兵保的,他的位子是牙兵赏的。

    牙兵能让他坐在这里,就能让他滚下去。罗绍威的下场,就是罗绍勋的前车之鉴。

    但他不会说。

    没必要说,反正你不发军饷,那他的兵会拔刀讨薪!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温秀骑马回宅,一路上都在想着罗绍勋今天说的那些话。

    让百姓休养生息,让幽州重振繁荣。

    说得真好听。

    但幽州百姓的粮食被抢光了,家产被抄没了,亲人被杀了,谁来让他们休养生息?

    魏博牙兵吗?他自己吗?

    温秀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脑子。他不是圣人,他只是一个都头。

    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管好自己的一百五十个兵,管好码头上的油水,就够了。

    其他的事,不该他管,也管不了。

    宅子门口,刘福还提着灯笼等著。看到温秀回来,连忙迎上来:

    “都头,您回来了。沈姑娘还在后院等着呢,说给您备了热茶点心,等您回来用。”

    温秀愣了一下。他以为沈晚棠早就睡了。

    “她还没睡?”

    “没呢。说好了等您回来,就一直等著。”

    温秀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穿过前院,朝后院走去。

    后院的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他推门进去,看到沈晚棠坐在桌旁,手撑著下巴,正打着瞌睡。

    桌上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茶已经凉了,点心一块没动。

    她听到动静,猛地惊醒,看到温秀,连忙站起来,揉了揉眼睛,脸上露出笑容:

    “将军,您回来了。茶凉了,我去给您重新沏一壶。”

    温秀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眼睛里还有血丝,显然是等了很久。

    但她笑着,笑得温柔,笑得好看。

    “不必了。”

    温秀走过去,在桌边坐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沈晚棠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他。“将军,节度使大人还好相处吗?”

    温秀想了想,说:“还行。比前任好相处。”

    沈晚棠不知道前任是谁,但她没有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给温秀又倒了一杯茶。

    “将军累了吧?要不要先歇息?”

    温秀看着她,忽然说:“以后不用等我。早点睡。”

    沈晚棠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想等。”

    温秀没有再说什么。

    他喝完那杯凉茶,站起来,朝卧房走去。

    沈晚棠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像猫。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

    第二天的朝会,

    设在帅府的正堂。

    罗绍勋坐在主位上,节度使夫人没有来,堂中只有文官武将分列两侧。

    温秀站在武将队列的靠后位置,身上穿着那身青色绢甲,腰悬横刀,面无表情。

    武将们站得松松垮垮,有人想靠着柱子,有人双手抱胸,有人低头打盹。

    文官们倒是站得笔直,但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罗绍勋坐在上面,面色有些疲惫,但精神头还不错。

    他环顾堂中,开口了:

    “幽州初定,百废待兴。但眼下府库空虚,流民遍地,乡绅地主兼并大片土地,百姓民不聊生。本帅想养民,想还地于民,但钱从哪里来?诸位可有良策?”

    堂中安静了一瞬。

    文官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话。

    武将们更不用说了,打仗他们在行,搞钱、治理?那是文官的事。

    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官从队列里站出来,拱手道:

    “节帅,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罗绍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讲。”

    此人是户司主事,姓郑,叫郑明远,在幽州户司干了十几年,对幽州的田赋、户籍、粮仓了如指掌。

    李公佺拿下幽州之后,杀了很多旧臣,却把他留了下来,一是因为他熟悉业务,二是因为他识时务投降得很快。

    郑明远清了清嗓子,说得很直白:

    “如今幽州已被‘强征’,城中大量钱财用作沧州打仗的军饷粮草,城中富户已经没钱。百姓流离失所,生活疾苦,赋税沉重,也没钱。再加税,恐生民变。”

    罗绍勋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郑明远的话还没说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的文官武将,声音压低了些:

    “所以想要钱,就得从各县乡绅那里拿。他们有钱,又有地。以前就仗着与上面的关系,兼并土地,大发横财。如今刘贼遁逃,卢龙树倒猢狲散,正是动他们的时候。”

    堂中安静了。

    不是那种冷场的安静,是那种被人戳中了要害、正在消化信息的安静。

    温秀站在武将队列里,看着郑明远的背影,心里暗暗佩服。

    这人倒是会说,也敢说。

    不愧能在清算中活下来的旧臣!

    在幽州的地界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要动乡绅的钱和地,这不是一般的胆子。

    但他说的对!

    钱不在府库里,不在百姓手里,在乡绅手里。

    那些人在刘仁恭的时代兼并了不知多少亩良田,逃了十几年的税,现在刘仁恭倒了,不拿他们开刀拿谁开刀?

    罗绍勋本是愁眉不展,听得此计,正合他意。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然后抚掌颔首,眼中满是赞许:

    “此计甚善。既纾民困,又安地方,正合当下幽州局势。便依此计商议施行诸位觉得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