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官们纷纷点头称好。
他们大多是幽州本地人,或者是在幽州做了多年官的人,对刘仁恭时代的那些豪绅早就不满了。
以前是敢怒不敢言,现在刘仁恭倒了,李公佺拿下了幽州,罗绍勋坐了节度使,这些豪绅没了靠山,不动他们动谁?
“节帅英明!”
“正该如此!”
“那些豪绅兼并土地,逃税漏税,早就该收拾了!”
罗绍勋听着这些附和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但他的笑容没有持续多久,眉头又拧紧了,面上露出几分为难,轻叹一声:
“只是幽州豪绅盘踞日久,根基不浅。若真要清算田产、清丈土地,只怕他们不肯轻易顺从”
他说完,目光转向了武将这边。
武将们本来站得松松垮垮,有人靠着柱子,有人双手抱胸,有人低头打盹,对文官们的议论压根没兴趣。
但罗绍勋的目光一过来,他们立刻精神了因为他们听懂了。
节帅的意思是,文官出主意,武将动手。
清丈土地,豪绅不肯配合,怎么办?刀架在脖子上,看他们配不配合。
赵崇正要上前,温秀却比他快了一步。
他迈步出列,拱手说道:
“节帅仁德,欲还地于民。温秀不才,愿率部进驻蓟县,保境安民,协助节帅推行善政。蓟县豪绅若有抗拒,当以雷霆手段镇压,绝不使节帅政令受阻。
“???”
堂中安静了一瞬。
几个都头愣了一下,然后同时反应过来!
他奶奶的!
蓟县,就是幽州的附郭县,就在幽州城边上。那是幽州最富庶的地方,良田最多,豪绅最集中,油水最厚。
温秀这哪里是去帮忙,分明是去抢肥肉。
而且他说得冠冕堂皇,“保境安民”“协助节帅推行善政”,让你挑不出毛病。
此同事竟有如此心机!
真是不拿他们当外人啊,肥肉不多,此时不抢更待何时?
“节帅,末将也愿领兵镇压!”另一个都头急忙站了出来。
“末将也愿往!”
“末将愿往涿州!”
“末将愿往莫州!”
武将们争先恐后地站出来,抢着要任务。
不是因为他们忠心,是因为他们算盘打得精!
清丈土地,还地于民,听着是好事,但实际操作起来,好处能少得了?
豪绅要献地,献出来的地怎么分?
上报节度使多少,自己留多少?这里面的门道,这些在乱世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比谁都清楚。
罗绍勋大喜,高声道:“有各位都头鼎力相助,此良策可行!也可一举荡平周围匪患,还幽州一个太平!”
他说得慷慨激昂,但心里清楚!
他需要喂饱这群魏博牙兵,他们才会卖力为他推行政策。
而他需要威望,需要民声。
还地于民,百姓会念他的好;清丈土地,豪绅恨的是动手的牙兵,不是他。
这笔账,他会算。
文官们纷纷拍马屁,称赞节帅体恤百姓,实乃百姓之福。堂中一片歌功颂德之声,热闹得像过年。
赵崇站在队列里,看着温秀的背影,眼神中多了几分打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温秀没有看他,散会后,他转身就往外走。
“温都头请留步!”赵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秀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赵都头,有事?”
赵崇走过来,打量了他一眼,低声询问:“温都头,你我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温秀微笑着回答:“没有。某乃武将性子急,对事不对人,平时有些胡言乱语,赵都头别见怪。”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步伐不紧不慢。
赵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色有些阴沉。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都头在疏远他。不是因为温秀说了什么,是因为他做了太多!
抢著站在最前面迎接节度使,抢著在宴席上跟节度使套近乎,抢著在所有场合表现自己。
在魏博牙兵这个圈子里,太出头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温秀没有回头。
他知道赵崇在想什么,但他不在乎。
三天后,
蓟县的乡绅们被“请”到了校场上。
一百五十名牙兵列队四周,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蓟县是幽州的附郭县,就在幽州城边上,这些乡绅根本不用出幽州城,就被温秀的人从宅院请了出来。
说是“请”,其实就是牙兵上门,递上一把刀到其脖子上,试试脖子硬否?
然后他们最后乖乖跟着走。
这也是其他都头反应过来之后拍大腿的原因。
蓟县是最大的一块肥肉,想要拿走,压根不用出幽州城,直接在幽州城内就能把事情办好。
校场上,黑压压地站了几十号人。
个个头戴巾帽,身佩玉珏,穿着绸缎袍子,脚下蹬著青布靴。
平日里在地方呼风唤雨,手握数万亩良田,跺跺脚全县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此刻却个个面如土色,在甲士的呵斥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被围在中间,像一群被关进栅栏的羊。
温秀骑在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他身穿一身青色绢甲,外罩素色战袍,看起来不像个杀人的武夫,倒像个巡视田产的官员。
但他的刀没有离身,横刀挂在腰间,刀柄上的黑绳在风中轻轻晃动。
“诸位父老,不必惊慌。”
“本官今日带兵至此,并非为了滥杀无辜。乃是奉魏博节度使军令,清查田亩,还地于民。”
他勒马向前一步,手中马鞭虚指众人:
“本官在码头混饭吃时就懂一条规矩:幽州的天,是节度使大人的令。你们各家手里那些没入籍、逃赋税的‘隐田’,心里都有数。今日我温秀不查旧账,只给你们两条路选。”
他的话音一转,语气冷了几分:
“第一,主动献出所有隐田,再让出五成良田,配合官府清册。你们的田产根基不动,我保你们全家平安,过往逃税之罪一笔勾销。
除此之外,本官亲自为你们请命,授予‘乡贤’名头。往后在幽州地界,你们受乡里敬重,官民两便,体面长久。”
田埂上安静了。
豪绅们互相看着,眼神里满是算计和犹豫。
全部成隐田,五成良田,加起来就是七成。大半的家产,说没就没了?
有人心疼,有人不甘,有人想抱团抗命。
但看着四周那些甲胄鲜明的牙兵,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刀枪,谁也不敢第一个开口。
温秀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考虑。
他的声音骤然变冷,马鞭重重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脆响!
“第二条,顽抗到底,隐匿田契,拒不配合。那便休怪我温某无情,我会以‘抗拒王师’、‘私通外敌’的罪名,将尔等定性为逆贼。”
他横刀指向他们,刀锋在阳光下闪著寒光,杀气凛然:
“到那时,家产全数充公,男丁尽诛,人头挂在城楼上示众,妻女发配奴籍,没入军中为婢。幽州的规矩很简单: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识时务者”
“人头喂狗。”
一席话毕,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这位少将军说的话太直白了,这跟强盗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