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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九章 飞鸟的归宿,本就是属于长空的

    木屋内。

    北冥子与太渊对坐榻上,论道之声清越。

    太渊目光落于火炉和铜壶,道:“火生于动,水生于静。动静相生,水火相息。水火为用,草木为体。用生于利,体生于害。”

    “比如说,这炉子里的柴与火,火本无体,通过柴燃烧后才有体。柴本无作用,待火烧起后才为有用。”

    北冥子抚须道:“按照太渊道友之论,凡有体之物,都是可以燃烧了?”

    “不错。”太渊道。

    “《道经》有云,上善若水。”北冥子话锋一转,“那么,水有体乎?”

    “自然是有的。”太渊道。

    “火能焚水乎?”北冥子问。

    太渊沉吟片刻,道:“火之性,遇水后,能与之对立而不能与之相随,所以火灭。水之性,遇火后,能与之相随而不能与之相对立,所以水热。因此,有热水而无凉火,都是因水火相息之理”

    二人话语渐深,从水火之性,延展至人伦万物。

    榻边旁听的弄玉与赤松子屏息凝神,边听边思考。

    弄玉虽然知晓部分道家玄理,却也渐渐跟不上这种思辨。

    北冥子忽然发问:“何为我?何为物?”

    太渊道:“以万物为标准,则我也是物。以我为标准,则万物也是我。我与物一样,则道理简单明了。”

    “天地也是万物,万物也是天地,我也是万物,万物也是我,我与万物之间可以相互转换,如此可以主宰天地”

    太渊话锋一转,反问:“世人皆言,人乃是万物之灵。北冥道友以为如何?”

    “我深以为然。”北冥子颔首。

    “愿闻其详。”太渊道。

    北冥子语气悠远:“人之目,能纳万物之色。人之耳,能收万物之声。人之鼻,能辨万物之气。人之口,能品万物之味。”

    “声、色、气、味,乃万物之本。”

    “目、耳、鼻、口,乃人人所用。”

    “物本无作用,借变化而显其用所以,知晓人乃是物之至尊,圣人,乃是人之至尊。物之至尊,为物中之物,人之至尊,为人中之人。”

    “所以,物之至极为至物,人之至极为至人。”

    北冥子稍作停顿,声调愈发沉厚。

    “人能以一心观万心,以一身观万身,以一物观万物,以一世观万世,能以心代天意,以口代天言,以手代天工,以身代天事,上识天时,下晓地理,中尽物情”

    “如果人不是万物之灵,何物可当?”

    太渊抚掌,又问:“曾经有人对我说,天地之外,还有别的天地万物,和现在的天地万物不一样。北冥道友以为呢?”

    北冥子垂眸,思索片刻,缓缓道:“不可说。”

    太渊问:“为什么不可说?”

    “因我不得而知。”北冥子语气坦然,“如果我内心并不知道,却说自己知道。那么说出来的话,也只是说说而已。”

    “既然内心都不明白,嘴巴又能说出什么呢?”

    “心里不知道而说知道的,叫做妄知。嘴说不清而又要说的,叫做妄言。”

    “我不是妄人,又怎么会有妄言和妄知呢??”

    “北冥道友高见。”太渊道。

    接着,两人又谈到了天地。

    太渊问道:“北冥道友读过《易》吧,请问易有太极,太极是何物?”

    北冥子道:“无为之本。”

    太渊又问道:“太极生两仪,两仪是天地的称呼吗?”

    北冥子摇头道:“两仪,天地之祖,并不是单指天地,太极一分为二,先得到的一为一,后得到的一为二,一与二,叫做两仪”

    太渊道:“什么是动?什么是静?”

    北冥子道:“一动一静,天地至妙,一动一静之间,天地人至妙。”

    太渊问:“那么,何为人?”

    北冥子思索许久,才道:“天地之道备于人,万物之道备于身,众妙之道备于神”

    两人从太极两仪谈及动静之妙,言语间囊括诸子百家,愈发玄奥。

    弄玉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再听下去,脑中认知便开始迷乱。

    她悄悄起身,足尖点地,轻如落英,退出木屋。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赤松子也是暗叹起身离开。

    回头望了眼木屋,屋内论道之声依旧。

    赤松子轻声道:“看来,他们二人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了。”

    弄玉轻笑一声:“先前老师与鹖冠前辈论道,也是这般模样,动辄便是数个时辰。”

    这般场景,她早已见过数次,习以为常。

    赤松子想起一事,道:“弄玉师妹,我还有客人在,你”

    他说的客人指的是公孙龙祖孙。

    “赤松师兄请便。”弄玉语气温婉,“我在此等候便是。”

    赤松子不再客套,转身,很快不见踪影。

    弄玉寻了块干净的青石坐下,本想趁此间隙练琴修行,却想起自己没有带琴在身。

    可并不妨碍。

    她素手轻抬,作抚琴之状,指尖在虚空中拂动,仿佛有一架无形的瑶琴置于膝上。

    外界,没有半分琴音传出,她的心却瞬间沉静下来。

    对山奏空弦,琴声心上流。

    新郑城外,一处断崖之上。

    风卷着草叶,呼啸而过。

    白凤立在崖边,衣袂翻飞。

    他垂眸望着崖下,周身透着一股缥缈。

    自从太渊传授那段心法口诀后,他的轻功一日千里。

    “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

    口诀在心间流转。

    对于风的轨迹,他感知更加清晰。

    轻功早已超越昔日极限,他自己觉得,已然胜过了墨鸦。

    只是这份超越,还没有一场正式比试印证。

    同时,这份力量带来的,是对自由天空愈发的渴望。

    他受够了百鸟组织的束缚,受够了姬无夜的掌控,只想挣脱这樊笼,飞向更广阔的天地。

    因此,近来百鸟组织的任务,他愈发敷衍抗拒。

    那份叛逆的苗头,终究没能逃过姬无夜的眼睛。

    姬无夜讨厌背叛。

    所以,即使白凤他用的很顺手,但还是命令墨鸦杀了白凤。

    这也是给百鸟组织其他人的警示。

    姬无夜知道白凤与墨鸦之间那点可笑的羁绊。

    正因如此,他才下了这道命令。

    要么墨鸦亲手斩断这段羁绊,成为完美的杀人利器。要么,就和白凤一起,成为被清理的瑕疵。

    断崖上。

    墨鸦率先打破沉默:“你可知道你最近有多任性?我们从小接受的训练,便是任务至上,无论如何,都必须执行。”

    白凤抬眸,眼底映着崖边天光,语气带着几分执拗。

    “我不想再做笼中鸟了。”

    墨鸦心头一紧,沉声道:“动这个念头,你知道,是会死人的吗?”

    白凤望着他,道:“所以,你这次的任务目标,就是我?”

    墨鸦直视白凤,声音低沉:“有些线,我们不能越,那是无形的规矩,也是保命的界限。”

    “我只是想去更多的地方看看。”风吹动了白凤的衣摆,“看看真正的天空,而不是永远在这里被圈住。”

    “你从来都这么任性,油盐不进!”墨鸦的语气里泄出一丝怒意。

    白凤望着他,轻声道:“因为有你在,我才可以任性。”

    墨鸦所有的话都堵在喉间。

    他看着白凤稚嫩却坚定的面庞,恍惚间,竟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也曾有过挣脱束缚的念头,却终究被现实磨平了棱角。

    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要把所有挣扎都吐尽。

    摆了摆手。

    “你走吧。”

    白凤一愣:“那你的任务怎么办?”

    “我们都要开始逃亡了。”墨鸦回头,眼底的怒火已然褪去,只剩决绝。

    “我们都清楚姬无夜的手段。”白凤上前一步,“你有把握吗?”

    墨鸦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我们两个的轻功,谁更好?”

    白凤不解其意。

    墨鸦缓缓道:“你没听过一个故事吗?两个好朋友在路上遇到一头猛兽,其中一个人立刻换上轻便的鞋子。另一个人问他,你换鞋也跑不过猛兽,有什么用?那人回答,我不用跑过猛兽,只要跑得过你就行了。”

    白凤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唇角扬起一抹少年意气的笑。

    “我一定比你更快。”

    墨鸦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嘱托道:“以后或许有可能,但现在你要记住,从我们违抗姬无夜的这一刻起,死亡就已经在身后追着我们了,没有以后。”

    “后会有期。”墨鸦说罢,纵身一跃。

    黑色的身影,如夜枭般掠入林间,转瞬消失不见。

    “我们不一起走吗?”白凤下意识道。

    却只听到风的回响。

    “分头走,他们才无法集中追杀。”

    白凤不再迟疑,转身掠向相反方向,凭借着精进的轻功,一路避开追捕,顺利离开了新郑。

    可奔出十几里后,他停下脚步,心头莫名不安。

    太过顺利了,顺利得反常。

    姬无夜的追杀从不曾如此迟缓,墨鸦也迟迟没有消息。

    心念电转。

    不对!

    这份“顺利”,是用另一份“不顺利”换来的。

    他猛地转身,折返新郑。

    最终,在城郊一处废弃染坊找到了墨鸦。

    昔日那个总是游刃有余、嘴角噙着浅笑的男人,此刻,正靠坐在染缸旁,脸色苍白如纸。

    左肩与右腿的伤口草草包扎,却仍有血色不断渗出,气息微弱。

    墨鸦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看到白凤时,只是扯出一个疲惫的笑。

    “来得比我想的慢。”

    白凤握紧了拳头,心头又怒又疼。

    他瞬间便明白了。

    墨鸦是故意留下来吸引火力的,玄鸟组的精锐力量,全被他引到了这里。

    “咻!咻!咻!”

    就在此时,数道破空声传来。

    玄鸟组的杀手已然追至,二话不说,淬了毒的暗器与飞镖便朝着二人射来,密密麻麻,封死了所有退路。

    在同一瞬,白凤动了。

    他的速度,超越了过去任何一次。

    咻咻咻!!!——

    空中同时出现七道身影,每一道都真实不虚。

    白衣身影在暗器雨中穿梭,如雀鸟般灵巧变幻。

    那些暗器尽数落空,“噗噗”钉在染缸上,发出嗤嗤的毒烟声响。

    下一秒。

    他化作一道白色闪电,掠过每一位玄鸟组成员身边。

    指尖轻弹,精准击中他们腰间的信号烟火,要么击碎,要么缴获,彻底剥夺了他们求援与协同作战的能力。

    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呼吸。

    领头人的瞳孔剧烈收缩。

    白凤扶起墨鸦,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说了,我一定比你快。”

    不等玄鸟组杀手反应,他便带着墨鸦纵身掠出染坊。

    “追!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白凤施展出前所未有的轻功。

    在巷道与屋顶上折转腾挪。

    轨迹如飞鸟点水,又如流云舒卷,身后的追兵很快便被甩下大半。

    墨鸦伏在他背上,感受着少年紧绷肌肉下蓬勃的力量,感受着那份孤注一掷的守护,虚弱地笑了,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咳咳小子你真的飞到我前面去了。”

    “别说话。”

    白凤的声音在风中被撕碎。

    追杀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白凤凭借着精妙的轻功与对地形的判断,一次次避开玄鸟组的合围,终于带着墨鸦冲出了韩国边境,抵达了一处山谷。

    此时的墨鸦,已经因为失血过多,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白凤自己也添了几道新伤,虽不致命,可过度使用轻功带来的经脉灼痛,一阵阵冲击着他的感官。

    他寻了一处溪涧,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衣服。

    浸水、拧干、清理伤口。

    做完这一切,他扶着墨鸦靠在岩石上,自己则坐在一旁,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

    那么淡,那么远。

    自由了。

    然后呢,该去往哪里呢?

    墨鸦的伤势,需要静养,而他,除了这一身轻功,以及满腔无处安放的向往,一无所有。

    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太渊子。

    为什么是太渊?

    白凤不知道。

    或许只是因为,那是黑暗世界里,他唯一见过的、不一样的光。

    是对方告诉他。

    “飞鸟的归宿,本就是属于长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