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海,竹庐。
阳光透过稀疏的竹林,洒下细碎的金斑。
太渊与荀况对坐饮茶,茶香袅袅,与竹香交织。
“荀夫子,既然说到此乐,不如你我效仿古人,也来一次曾点之乐如何?”
荀况捻须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起来。
“先生好雅兴。”
荀况看向太渊,问道:“先生可是有了去处?”
太渊抬手指向天际,那里隐约可见一道青灰色的轮廓。
“我观天象,接下来的十日,都是晴朗。既然来了桑海,自然要登泰山。”
荀况抚掌而笑:“善!”
他转身朝屋内喊道。
“张苍!”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竹庐后头探了出来。
“老师,什么事?”
荀况道:“去准备些饮食之物。杯、盘、壶、罍,脯、醢、羹、炙,一样不许少。”
张苍眨眨眼:“老师,我们要去哪儿?”
荀况道:“登泰山。”
张苍应了一声,圆滚滚的身子窜了出去。学了新轻功,速度倒是快乐不少。
小圣贤庄,山门外。
马车已经备好。
伏念和颜路站在车前,神情端正。伏念今日换了一身玄色深衣,颜路则是一袭素白,两人站在一起,倒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太渊带着弄玉、公孙玲珑、白凤、墨鸦走来,身旁是荀况和张苍。
荀况看了一眼那马车,笑道:“老夫本想只带张苍一个,你们两个倒是不请自来。”
伏念拱手道:“师叔雅游泰山,伏念岂能不随侍左右?”
颜路含笑不语。
太渊看着这一行人,忽然笑了。
“虽然如今还不到暮春,但我们这些人,倒也当得起‘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了。”
荀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哈哈一笑。
“先生此话正是。”
众人说笑着上了马车。车轮辘辘,向着泰山方向驶去。
车马停在泰山脚下。
抬头望去,只见山势巍峨,石阶如一条青灰色的长龙蜿蜒而上,没入云雾之中。松柏苍翠,层峦叠嶂,雄浑之气扑面而来。
张苍仰着脖子看了半天,喃喃道。
“好高啊”
白凤和墨鸦默默将车上的食盒、酒具、食材分拣背上。张苍也背了一个大包袱,圆滚滚的身子被压得越发圆了。
弄玉只背了自己的琴。公孙玲珑两手空空,东张西望。
太渊和荀况走在最前头,步履从容,如履平地。
伏念和颜路紧随其后,气度从容,不疾不徐。
白凤、墨鸦、张苍三人背着东西走在中间。白凤轻功绝顶,这点重量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墨鸦也很轻松,张苍虽然圆润,但【凌波微步】在脚下暗暗运转,倒也不至于掉队。
弄玉和公孙玲珑走在最后。公孙玲珑修为尚浅,没走多久便有些喘,弄玉拉着她的手,带着她前行。
太渊回头看了一眼,笑道。
“小胖,你行不行?”
张苍抹了把汗:“先生放心,我吃得消!”
伏念走在一旁,目光落在弄玉身上,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他放慢了脚步,与弄玉并肩而行。
“弄玉先生。”
弄玉转头看他:“伏念先生有话要说?”
伏念斟酌着措辞,缓缓道:“前几日先生在庄中讲授乐理,学子们受益匪浅。伏念斗胆想问,先生可愿在小圣贤庄长期任教?”
他的声音不高,却十分诚恳。
“小圣贤庄不缺经学先生,也不缺射艺先生。但乐道一脉,一直空缺,平常都是颜路暂代。先生的琴艺与乐理,当世少有。若能留下任教,是学子们的福分,也是小圣贤庄的荣幸。”
弄玉微微一怔。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伏念先生盛情,弄玉心领了。”
她抬头望向前方那道青衫背影,眼中带着几分温和。
“只是我之后还要跟随老师继续游学,不会在一个地方久留。此事恐怕要让伏念先生失望了。”
伏念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敛去,拱手作罢。
两人的对话声音虽不大,却瞒不过在场诸人的耳朵。
荀况头也不回,忽然开口:“伏念,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
伏念一怔。
“弄玉先生的境界高妙,离大宗师只有一步之遥。”荀况捻须道,“她的志向,是开创‘乐家’一脉。你这小圣贤庄的先生之位,怕是留不住人家。”
此言一出,伏念、颜路、张苍三人齐齐一震。
大宗师?
只有一步之遥?
伏念看向弄玉,眼中满是惊异。他知道弄玉琴道高明,却不知她的境界已经高到这种程度。二十多岁的女子,距离大宗师只有一步之遥,这是什么概念?
他当即停下脚步,转身朝弄玉郑重拱手。
“是伏念唐突,弄玉先生勿怪。”
弄玉含笑还礼:“伏念先生客气了。此番盛情,弄玉铭记于心。”
张苍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忽然加快脚步,窜到荀况面前。
“老师!弄玉先生要开创‘乐家’,那我以后也要开创‘数家’!”
荀况看了他一眼,不为所动。
张苍急了:“老师,我是认真的!”
他掰着指头说道。
“君子六艺,我对现在的【九数之术】,早就滚瓜烂熟,弄玉先生既然能开创‘乐家’,那我以后肯定也能开创‘数家’。”
白凤温声问道:“张苍先生说的【九数之术】,是哪九数?”
听到白凤询问,张苍来了精神,掰着指头道。
“方田、粟米、差分、少广、商功、均输、方程、赢不足、旁要。此九数,涵盖田亩丈量、粮食兑换、赋税分配、工程营建、物资调运、方程求解、盈亏推算、勾股测量”
他越说越快,圆滚滚的脸上满是自信。
“这九数,我早已烂熟于心。我有信心,把这【九数之术】继续推陈出新。”
颜路眼中闪过赞赏:“师弟好志气。”
张苍得意地笑了:“那是,有志不在年高嘛。”
荀况瞥了他一眼,道:“等你做到了再说吧。”
语气淡淡的,不置可否。
但熟悉他的张苍知道,老师没有当场泼冷水,已经算是认可了。
公孙玲珑在一旁听着,忽然笑了起来。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要是真有了‘乐家’和‘数家’,那其他几项,是不是也能单独拆出来,各自成为一家?”
太渊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
“那就要看你们这些后来人的智慧了。”
公孙玲珑眼睛一亮,若有所思。
众人说笑着继续登山。
山腰处,山道渐陡,云雾愈浓。
太渊脚步放慢,回头看向张苍。
“小胖。”
张苍连忙应道:“先生有事吩咐?”
“现在距离山顶,大约还有一刻钟的路程。”太渊道,“我这里有一道题,你若是能在到达山顶之前解出来,我便再教你一门数术武功。”
张苍眼睛一亮,抖了抖背上的包袱。
“先生请出题!”
“今有双手十指,每指可屈可伸。”太渊缓缓道,“屈为阴,伸为阳,阴阳相推,变化无穷。如果以屈为‘一’,以伸为‘零’,十指并观,总共可以得到多少种不同的数?”
太渊现在出的就是经典的“双手十指题”,即后世数术二进制与十进制之转化,如果是在正史中,德意志大算学家莱布尼茨一千八百年后方才提出。
张苍沉吟片刻,拱手道:“先生容我细思。”
不止是张苍在想,其他人也在思索。
公孙玲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试着屈伸几根手指,嘴里嘟囔着。
“一个手指有两种,两个手指就是二二得四种”
她掰着手指算,越算越觉得不对劲。
“十根手指,要算到什么时候去?”
墨鸦也低头摆弄自己的手,算了几遍,挠了挠头。
伏念和颜路面上不动声色,袖子里的手也在默默计算。他们觉得这道题目不难,只需要一一列举下去就好,但是这需要不少时间,一刻钟显然不够。也就是说,肯定有简洁巧妙之法。
张苍没有掰手指,只是微微皱着眉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半刻钟。
仅仅半刻钟。
张苍忽然开口:“一千零二十四!”
太渊嘴角微微上扬:“正确。”
颜路一怔,看向张苍:“师弟,你怎么算得如此之快?”
张苍得意地笑了笑,伸出双手,十指舒展。
“先生说了,每指有屈伸二态,十指独立,互不相干。”
他屈起右手小指。
“一指有二态,二指则有二乘二,得四态。”
又屈起无名指。
“三指则再乘二,得八态。以此类推,每增一指,态数倍之。”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
“如此十次下来,正是一千零二十四。”
他顿了顿,又道。
“先生方才说‘阴阳相推,变化无穷’我便想到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每增一爻,其数倍之。十指之数,这其中的道理相同。”
张苍给出了思路,其他人顺着这种思路思索,很快也得出了一千零二十四这个答案。
荀况听罢,捻须颔首。
“这个数理简明,却非深于算学者不能速悟。”
公孙玲珑看着张苍,啧啧称奇:“你还挺厉害的嘛。”
张苍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伏念正色道:“师弟算学精深,伏念佩服。”
颜路也点了点头:“十指屈伸,竟能纳千数于掌中。师弟真乃神机妙算。”
张苍连忙拱手:“两位师兄过奖了。”
他嘴上谦虚,脸上却眉飞色舞,只是碍于老师在旁,不敢太过得意,那副想笑又强忍着的模样,倒让公孙玲珑忍不住笑出声来。
太渊点了点头。
“行。这题算你过关了。既然你能解出这道【双手十指题】,到了山顶,我教你的一式剑法,也不怕你学不会。”
张苍好奇道。
“先生,这招剑法对算学要求很高?”
太渊笑了笑,没有回答。
张苍挠挠头,也不追问,只是脚下更快了几分。
凌波微步,倒是越用越熟了。
泰山之巅,云海翻涌如怒潮。
太渊立于山顶,衣袂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
云层在脚下翻滚,时聚时散,露出下方隐约可见的山峦河流。
荀况站在他身侧,负手而立,望着这景象,久久不语。
伏念、颜路、弄玉、公孙玲珑、白凤、墨鸦、张苍各自寻了位置,静静欣赏这泰山之巅的壮阔。
公孙玲珑和张苍修为尚浅,此时,已经是气喘吁吁,扶着膝盖喘气。
“先先生”
张苍喘息未定,抬头望向前方那道青衫背影。
太渊没有回应。
他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齐烟九点,望着天边那道将明未明的曙光,久久不语。
这是泰山。
上古帝王封禅之地,告天平天之所在。
山风呼啸,云海翻腾,万古如斯。
太渊忽然开口,声音清朗,直入云霄。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最后一句出口,声震山巅,云海为之翻涌,松涛为之和鸣。
远处几只苍鹰被惊起,盘旋而上,没入青空。
众人都是一震。
这诗句如洪钟大吕,在每个人心中回荡。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荀况喃喃重复,捻须的手停在半空。
伏念怔怔的望着太渊的背影,只觉得那道青衫身影与这泰山、与这云海、与这天地融为一体,巍巍然不可仰望。
公孙玲珑怔怔道:“老师此诗何名?”
太渊负手而立,望着远方。
“《望岳》。”
几人轻声念着这名字,又念着那诗句:“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越品,越觉得其中气象万千。
荀况沉吟良久,缓缓开口。
“先生此诗,与当世之体格大不相同。”
“诗以四言为主,楚辞长于铺陈咏叹。而先生此诗,五言为句,寥寥四十字,却将泰山之雄、造化之奇、胸襟之阔,尽收其中。”
他抬头望向远方翻涌的云海。
“尤其是最后一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此等气魄,此等胸怀,非登临绝顶者不能道,非胸有丘壑者不能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