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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七章 治大国,如烹小鲜,治身国,亦如是

    太渊转头看向荀况,淡然一笑。

    “荀夫子过誉了。”

    “非是过誉。”伏念正色道,“伏念虽不才,却也知诗文之妙,在于气象。”

    “先生此诗,气象之雄浑,当世罕见。那‘阴阳割昏晓’之句,一个‘割’字,便将泰山之险峻、天地之分明,写得淋漓尽致。”

    颜路看向伏念,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自家这位大师兄,平日里最是端正严谨,从不轻易夸人。今日竟说出这样一番话,倒是少见。

    太渊望着远方,云海在他的视野中翻涌不休。

    他想起这首诗的作者,那个千年之后才会诞生的青年,在科举落第之后,登临泰山,写下这千古名句。彼时彼人,未必想到这诗会流传千年,被无数人吟诵。

    而他,一个穿越千年之人,站在泰山之巅,替那个尚未出生的青年,提前吟出了这首诗。

    白凤默默将这一切记在心里。

    这是素材,他决定回去之后,要把今日的游记好好写下来。

    山风呼啸,云海翻腾。

    远处,万道金光穿透云层,洒在泰山之巅。

    太渊收回目光,看向张苍。

    “小胖。”

    张苍连忙上前。

    太渊伸手一吸,远处两根树枝应声飞来。他气劲一绕,树枝便成了两根三尺长的木条,与剑一般长短。

    他将其中一根递给张苍。

    “虽然不是真剑,将就着用吧。”

    张苍双手接过,神情郑重。

    太渊道:“我要教你的这招剑法,名字就叫——”

    他顿了顿。

    “【岱宗如何】。”

    张苍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得这四个字与方才那首诗隐隐相通。

    伏念和颜路对视一眼,正要回避。这是太渊先生传授张苍师弟剑法,他们在此旁观,于礼不合。

    太渊却摆了摆手。

    “不用回避。你们若是能学会,那更好。”

    伏念微微一怔,随即拱手。

    “多谢先生。”

    太渊手持木条,立于山巅。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他的衣袂却纹丝不动。

    “此剑法,以算为基,以数为本。出手之前,先算敌之距离、方位、气机流转、招式变化。算清一切,一剑出手,必中要害。”

    他看向张苍。

    “你方才解那【双手十指题】,用的便是此理,十指屈伸,看似千变万化,实则不离阴阳相乘之理。剑法亦是如此。天下武功,千变万化,皆可化为数术,皆可测算。”

    他抬起木条,指向远方翻涌的云海。

    “此剑法的至高境界,便如方才那首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不是剑法压倒一切,而是剑算天下,算尽一切,看透一切。出剑之前,胜负已分。”

    山风吹过。

    张苍握着手中的木条,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是数术与剑道的交汇,是理性与力量的融合。

    太渊转身,看向他。

    “准备好了吗?”

    张苍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先生,我准备好了。”

    “好,第一式,先算距离。”太渊木条平举,“你与我相距三尺七寸。如果我要刺你左肩,剑尖需走最短的直线,如果刺你右肋,则因你身形偏左,剑路需要微曲。每一种选择,都有不同的算法”

    山巅之上,云海翻涌。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开始了这招剑法的传承。

    太渊现在教导的【岱宗如何】,自然不是最初的版本。

    在大明世界那会儿,自然有不少算学天才对这门剑法感兴趣,已经将其优化迭代多个版本。

    众人退到一旁,静静观看。没有人说话,只有山风呼啸,与木条破空的锐响。

    白凤站在一旁,将这一切默默记在心里。

    荀况望着那两个身影,捻须微笑。

    张苍的资质,他最清楚不过。这孩子于数术一道的天赋,远胜于儒学。可惜自己于数术一道,只能够算是中人之姿,对张苍的指导有限。如今太渊先生以数术入剑法,正是因材施教。

    他看着张苍的身影,心中暗暗点头。

    这小子,或许真的能走出他自己的路。

    数家。

    如果真有那一天,倒也不错。

    授剑完毕。

    张苍握着那根木条,独自走到一旁,并没有立马练剑,而是寻了一块平地坐下,静静沉思着,圆滚滚的脸上满是认真之色。

    【岱宗如何】。

    这招剑法的要旨,是以数术之理融入剑道,出手之前,先算敌之距离、方位、气机流转、招式变化。

    算清一切,一剑出手,必中要害。

    他方才听太渊先生讲解的时候,心中隐隐捕捉到某种脉络。

    此刻独自揣摩,那种感觉越发清晰。

    数术可以化入轻功,【凌波微步】便是明证。

    数术可以化入剑法,【岱宗如何】亦是如此。

    那么,数术之理,可不可以化入其他的武功?

    譬如内功心法?

    不然每日练气纳气,太浪费时间了。

    张苍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另一边,众人围坐于山巅一方平坦处。

    白凤墨鸦展开包裹,拿出各种饮食用具,众人一边欣赏美景,一边享用美食美酒。

    众人听完太渊传授【岱宗如何】的全过程,只觉得大开眼界,却也暗暗咋舌。

    这招剑法要计算的东西实在太多。

    距离、方位、气机、招式变化每一步都要精算,稍有偏差便前功尽弃。

    伏念看了看不远处那个圆滚滚身影,心中暗暗佩服。这位张苍师弟,于数术一道的天赋,确实远非常人能及。

    看了看太渊,伏念忽然郑重的拱手一礼。

    “太渊大师。”

    太渊眼神投来。

    伏念直起身,目光沉稳。

    “晚辈有一事,困扰已久,恳请大师指点。”

    太渊道:“但说无妨。”

    伏念深吸一口气,道:“晚辈持太阿,自创【圣王剑法】,以‘内圣外王’为道理根基。”

    “太阿者,是威道之剑,非持剑者内心有威,不可激发剑气之威。晚辈以为,自己在小圣贤庄教书育人,持身以正,养浩然之气,当足以驾驭此剑。”

    太渊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伏念顿了顿,眉头微蹙。

    “然而,数年之前,有一神秘高人路过桑海,留下一言——说伏念只有师者之威,却没有王者之威。一生只在小圣贤庄教书育人,未曾宰执大国,何来威加海内?”

    伏念抬眸看向太渊,目光中带着求索。

    “晚辈思索良久,觉得其人所言,不无道理。”

    “小圣贤庄虽然是儒家重地,终究不过方寸之地。晚辈在此,最多不过教育几十个弟子,传诗书礼乐。伏念思忖的是,如果想要养‘王者之威’,是否需要暂时离开小圣贤庄,入朝堂磨砺,宰执一国,方可证圣王剑道?”

    他说完,深深一揖。

    “晚辈无缘与那位高人一见,太渊大师剑道通玄,万望指点。”

    山巅安静下来。

    山风吹拂,云海翻涌,众人看看伏念,又看看太渊,都凝神静听。

    太渊目光落在伏念脸上,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伏念先生,你自己是否认可那位神秘高人的评语?”

    伏念沉吟片刻,缓缓道。

    “晚辈确实不曾执掌过国政大权,也不曾于庙堂之上决断国事。”

    “那人所说看似有理,但是犯了一个错。”太渊接过话头:“那人错在将‘威’等同于‘权’。”

    伏念一怔。

    “请大师指教。”

    太渊起身,负手踱步,声音清朗。

    “宰执一国,手握权柄,发号施令,万民景从,此为外王之威,借势而成。然而,此威源于权位,位去则威失。”

    “你口中的那位神秘高人,所见仅仅是这一层。”

    太渊停下脚步,看向伏念。

    “然则,真正的‘王者之威’,当是源于内,而不是假于外。”

    伏念眸光一闪:“源于内?”

    太渊伸出手,指向他的心口。

    “你可曾想过——身同等国?”

    此言一出,山顶骤然安静。

    荀况捻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颜路微微侧头,若有所思。

    白凤、墨鸦、公孙玲珑几人都在默默思索这四个字,张苍也从远处抬起头,朝这边望来。

    伏念皱眉,喃喃重复:“身同等国?”

    “大千世界,人身难得。”太渊点头,声音不急不缓,“我们自身,便是一个拥有完整主权、内政外交、资源调配能力的独立国家。”

    他伸出手指,一一指过。

    “心神,是国家的最高统治者。是意志的发出者,统御全局,号令四方。”

    “肉身,是国土疆域。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是文武百官,各有职司,分工明确,维持国家运转。”

    “精、气、神,是子民与资源。可供调配,可资生产,可养国力。”

    收回手,太渊再次看向伏念。

    “所谓修行,并不是向外索取,而是向内治理。治大国,如烹小鲜,治身国,亦如是。”

    “”

    伏念身躯微震。

    “你如果入朝堂,宰执一国,得的是‘外王之威’,借位之势,借权之威。”太渊继续道,“但是,此威不在你之身,而在你之位。位去则威失,权夺则势败。”

    “但你如果修‘身同等国’,将自己这具身躯当作一国来治理。”

    “心神明君,贤明不昏。百官各司其职,不怠不惰。子民安居乐业,国力充盈。则你这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是以一国之力,应对一隅之变。”

    太渊声音渐高。

    “御敌于国门之外,何须借位借权?你自身,便是万乘之君!”

    山巅之间,风声骤紧。

    “”

    伏念心神微微震颤。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脑海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身同等国。

    将自己当作一国来治理。

    心神为君,百骸为官,精气为民。

    治国即是治身,治身亦是治国。

    自己这些年的修行,持身以正,养浩然之气,不欺暗室,不愧屋漏,他以为这便是“内圣”,可此刻听了太渊大师一言,他才恍然,自己一直以来的“内圣”,只是在修“君”之德,却忘了治“国”之政。

    心神明君,若百官不职、子民不养,君德再高,又有何用?

    太阿是威道之剑。

    威从何来?

    从国泰民安来!

    国泰则君威自显,民安则君威不堕!

    伏念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心中的迷茫一点一点散去。

    太渊看着他,语声悠远,如自太古传来。

    “先天领周天,盖周天之变,化吾为王。”

    “天地有周天运转,人身亦有周天运行。天地有四时更替,人身有气血盛衰。天地有山川万物,人身有五脏百骸。天地有君臣民庶,人身有心神、官能、精气。”

    他顿了顿。

    “通晓此理,则身即是国,国即是身。治理一国,与治理一身,其道相通。”

    “此谓——身同等国!”

    太渊继续道:“你口中那位神秘高人说你只有‘师者之威’,是因为他只将‘威’理解为对外施压、令人臣服。但是真正的王者之威,不在令人惧,而在令人安。”

    伏念微微一怔:“令人安?”

    “国泰民安,则君威自显。”太渊点头,“你的身国若是固若金汤、秩序井然,则你立于此处,无需言语,无需动作,自是沉凝如山。”

    “内圣者,治身国以成圣。外王者,身国既治,则言行举止,莫不有王者之风。”

    “世人都说太阿是威道之剑,非王者不可驭。”

    “然而,何为王者?

    “宰执天下之人,为世俗之王。能治自身之国者,是修行之王。”

    伏念站在那里,久久不语。

    良久。

    他郑重的躬身一礼,深深拜下。

    “知海无涯,大师今日指点之恩,晚辈感佩,没齿难忘。”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如金石相击。

    颜路在一旁看着,也是有所思悟,心中低声自语。

    “身同等国原来如此。”

    公孙玲珑沉思片刻,心中涌起一股明悟。

    “难怪老师常说‘无争’,原来不是不争,而是自身之国已经固若金汤,无需与外人争。”

    荀况远远坐着,捻须不语。

    心中慨叹,太渊之学,深不可测。

    以“身同等国”解“圣王剑道”,非大智慧不能言。伏念得此点拨,太阿之威,当更上一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