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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八章 这一代的鬼谷传人,好横啊

    李开家,堂屋。

    三月初旬,春意渐浓。

    院中的老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着光。

    树下,李延年手里捧着陶埙,呜呜咽咽地吹着一支小调。那调子悦耳动听,已经与两月前大不一样。

    胡夫人坐在廊下择菜,偶尔抬头看一眼儿子,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弄玉从屋里出来,在母亲身边坐下,帮她择菜。

    这两个多月,太渊一直没提离开的事。弄玉知道,老师是为了她。

    八年没见,当初和父母在新郑重逢,也只是短暂团聚了几日,老师这是让她多陪陪家人。

    “咔!”

    院门忽然被推开。

    李开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素色儒袍,面如冠玉,眉目清朗,正是张良。他面带微笑,拱手道。

    “弄玉先生,冒昧打扰。”

    “张良先生客气,快请进。”

    胡夫人连忙起身去倒茶。

    张良目光在院中扫过,看见树下吹埙的李延年,微微笑了笑。

    “这就是令弟吧?”

    弄玉点头,招招手道:“延年,过来见过张良先生。”

    李延年放下陶埙,跑过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张良先生好。”

    张良含笑。

    几人进了堂屋,分宾主落座。

    李开坐在主位,弄玉和公孙玲珑坐在一旁,张良坐在客位。白凤、墨鸦两人不在,今日去了小圣贤庄听课。

    胡夫人端上茶来,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张良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沉默了片刻。

    李开看着张良,总觉得他有些不一样了。人还是那个人,说话依旧慢条斯理,待人依旧和善,让人如沐春风。可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深邃了,像一潭深水,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弄玉也感觉到了。

    她的琴心通明,能感知到旁人心中最细微的波澜。

    此刻的张良,外表平静如水,可在那平静之下,她分明感觉到一股被深深压住的锋芒。像一柄利剑藏在鞘中,不出鞘,若是出鞘,必定是一击中的。

    她还感觉到,张良体内有伤。虽然不重,但没好全。

    “韩国亡了。”

    张良放下茶盏,声音平静。

    李开和弄玉都没有露出惊讶之色。这个消息,在张良回来之前,他们就已经知道了。秦国通传天下,毕竟,一个国家的消失不是小事,列国几百年不变的格局,就此打破了。

    但具体的过程情况,他们不知道。

    李开沉默片刻,问道:“韩王他殉国了吗?”

    他问得平静,语气里没有多少情绪。

    当年他被韩国贵族集团背刺,险些丧命,心中不是没有恨。可如今韩国都没了,那些恨也成了前尘往事,剩下的只有一声慨叹。

    张良摇了摇头:“没有被杀。韩王安被迁出韩国故地,软禁于陈县。”

    李开微微一怔,随即嗤笑一声:“国都丢了,还有什么面目立足。”

    他语气里带着不屑,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胡夫人在门外听到这句话,心中微微一松。她的妹妹胡美人,正是韩王安的宠妃。韩王没死,妹妹自然也没事。

    张良看了李开一眼,对此,没有说什么。

    关于李开的经历,他也是知道的。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张良接着开口:“但是,韩王安还是死了。”

    李开一愣:“”

    张良看着弄玉,缓缓道:“死在了卫庄手里。”

    弄玉的瞳孔微微收缩。

    卫庄。

    她想起那个冷峻如冰的黑衣青年,想起他腰间的长剑,想起他沉默寡言的模样。

    “卫庄杀了韩王?”

    张良点了点头,神情复杂。

    “卫庄兄杀了韩王安,成为了弑君者。而且,他还成立了一个新的杀手团,名为【逆流沙】。”

    弄玉喃喃重复:“逆流沙?”

    她还记得【流沙】。

    当年韩非还在韩国的时候,与张良、卫庄、紫女等人一同创立了【流沙】组织,号称“术以知奸,以刑止刑”,以图富国强邦。那是一个有政治理想的组织,他们想用法治改变韩国,想以刑止刑,想让那个腐朽的国家重新站起来。

    而今,不过七八年的光景,却已经物是人非。

    “紫女姐姐呢?”弄玉问。

    “紫兰轩的女子大多被紫女遣散了。”张良道,“不过,有部分人加入了【逆流沙】。”

    弄玉微微松了口气,紫女姐姐没事就好。

    她又问:“卫庄杀了韩王,那他跟公子韩非”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韩非是韩国九公子,卫庄现在杀了他的父亲。这两个曾经的至交好友,以后该如何相处?会不会反目成仇?

    张良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韩兄么哎。”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一声叹息。

    公孙玲珑听了一会儿,此刻摸着下巴,啧啧称奇。

    “这一代的鬼谷传人,好横啊!”

    她掰着手指头数。

    “盖聂在保护秦王政,这些年下来,不知道有多少人摸进了咸阳宫刺杀,盖聂剑下的亡魂,都不知道多少了。这个卫庄更是豪横,敢直接杀一国之君!啧啧啧,比庞涓、张仪猛多了!”

    她脸上的表情很古怪,说是佩服,又不像是佩服。

    弄玉和张良听了,谁也没有说话。他们都和卫庄有过交集,知道那个人的性子。杀韩王这种事,旁人觉得惊世骇俗,可卫庄做出来,倒也不让人意外。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张良起身,向李开告辞。他今日来,一是告知故国消息,二是拜会旧人。消息带到,便该走了。

    李开送他到门口,欲言又止。

    张良看出他的心思,轻声道:“李先生放心,良心中有数。”

    李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张良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巷口。

    弄玉站在门口,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张良变了。

    不是变得陌生,而是变得更深了。

    平静外表之下,是某种锋芒,温和笑容背后,是某种决绝。

    又过了三个月。

    六月的桑海,海风带着潮湿的暖意,吹得人昏昏欲睡。

    有间客栈,太渊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碟点心。他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市,听着楼下掌柜庖丁中气十足的吆喝声,神情悠闲。

    弄玉推门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深衣,发髻简简单单挽起,走到太渊面前,她站定,轻声道。

    “老师,我们继续游学吧。”

    太渊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弄玉坐下,太渊给她倒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

    “不多陪你父母一些日子?”

    弄玉接过茶盏,摇了摇头。

    “有延年在,没事的。”

    公孙玲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笑嘻嘻地坐到弄玉身边,冲太渊眨了眨眼。

    “老师,师姐是为了躲婚!”

    太渊微微挑眉,看向弄玉:“躲婚?”

    弄玉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否认。

    公孙玲珑笑得前仰后合:“胡夫人最近一直在明里暗里催师姐成家!说什么‘你都二十六了’、‘隔壁王家的姑娘孩子都两个了’、‘你老师又不急着走,正好把终身大事定下来’”

    她学着胡夫人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太渊忍不住笑了:“原来是催婚啊。”

    他看向弄玉,目光也带着揶揄。

    “这种事情,老师可爱莫能助。”

    弄玉无奈的笑了笑。

    太渊想了想,忽然问道:“怎么样,你有心仪的人吗?”

    他顿了顿:“白凤怎么样?”

    白凤对弄玉的心思,这么久下来,太渊等人都能看出来,只是,白凤自己不说,大家也就乐的看戏。

    面对太渊这直白的问话,弄玉却没有脸红,她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白凤,他是个很好的人。”

    “但我现在对他,并没有男女之情,只把他当弟弟看待。”

    白凤的年纪比她小一些,这些年的相处,她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思,可感情这种事,勉强不来。

    公孙玲珑故意怪叫:“哎呀呀!白凤的比翼齐飞梦没了!只能成为孤鸿之鸟了!”

    弄玉瞪了她一眼,公孙玲珑吐了吐舌头,乖乖闭嘴。

    弄玉看向太渊,认真道:“这世间的情爱,本就不是所有人的归处。”

    公孙玲珑又忍不住了,拍手道:“师姐这话深刻!”

    太渊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别瞎凑热闹。”

    公孙玲珑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

    太渊看向弄玉:“真的决定了?这次一走,不知道多久才会回来。”

    弄玉点了点头,目光平静:“我想好了。而且,老师也为我耽搁了太多时间了。”

    太渊笑道:“我其他不多,就是时间很多。”

    “不过,既然你心有决定,那就去和你父母道个别吧,我也去找荀夫子说一声,明日启程。”

    弄玉起身,转身离去。

    公孙玲珑连忙跟上,走了几步又回头。

    “老师,我去帮师姐收拾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太渊一行人离开桑海后,一路向西。

    过淮水,入旧韩地,昔日的韩国都城新郑,已经改了名字,城门上刻着“颍川郡”三个字。秦国的官吏往来穿梭,街上行人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旧交替的躁动。

    他们没有停留,继续向西,进入楚国北境。

    这一日,行至一处小镇,在茶寮歇脚时,忽然听见隔壁桌有人高声谈论。

    “听说了吗?镜湖医庄那边要搞一场比试!”

    “比试?比什么?”

    “医术啊!听说有人向念端先生下了战书,要跟她比试治疑难杂症。那人还专门找了好几个病人,说是要当着众人的面诊治,分出高下。”

    “嚯!念端先生可是镜湖医庄的主人,医术高明得很,谁敢跟她叫板?”

    “谁知道呢。反正热闹不小,好些人都赶过去看了。”

    公孙玲珑耳朵一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转头就去看太渊。

    “老师!医术比试诶!我们也去看看吧!”

    太渊端着茶盏,不紧不慢道:“你想看?”

    公孙玲珑点头如捣蒜:“想!特别想!”

    还看了弄玉一眼,挤眉弄眼。

    弄玉道:“去看看也好,赶了这些天的路,正好放松放松。”

    公孙玲珑眼睛闪亮。

    白凤和墨鸦没有意见。白凤这几日一直在默默整理桑海之行的见闻,路上也不忘观察记录,对“采风”一事极为上心。墨鸦倒是无所谓,去哪儿都行。

    太渊放下茶盏:“行,那就去看看吧。”

    镜湖医庄在楚国北境的一处山脚下,依湖而建。

    那湖不大,水色清碧,湖面如镜,因此得名。

    要抵达医庄,还需要先渡过一片湖泊。

    此刻,湖面上漂着十几条小船,都是附近的村民趁此机会载客过湖,赚几个小钱。

    岸边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等着渡湖。

    太渊扫了一眼,没有施展轻功踏水而过,也没有让白凤墨鸦带着飞掠。一行人随着人流,上了一艘小船。

    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见他们上船,笑呵呵地招呼。

    “几位也是去看比试的吧?”

    公孙玲珑抢着道:“是啊是啊,大叔,跟我们说说呗,到底怎么回事?”

    船夫一边摇橹,一边道:“具体咋回事我也不清楚,就听说有个叫医呴的人,非要跟念端先生比试医术。念端先生本来不想搭理,可那人带了三个病人来,说什么‘你若不敢比,就是承认医家正统在我’。念端先生被逼得没办法,只好答应了。”

    “医呴?”公孙玲珑歪着头,“没听说过这号人啊。”

    船夫道:“听说是从南方来的,有点名气。有人说他医术高明,也有人说他心术不正。反正啊这次来者不善。”

    弄玉问道:“这位念端先生,是镜湖医庄的主人?”

    船夫点头:“念端先生在这镜湖边住了二十多年了,医术高明,心肠也好。穷人家来看病,她从不收诊金,还时常倒贴药材。十里八乡的人,都念她的好”

    湖泊不大,半盏茶的工夫便到了对岸。白凤付了船资,一行人下了船。

    岸边已经站满了人。

    有附近的村民,有路过的商旅人群围成一个大圈,中间留出一片空地。

    空地上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身青衣,袖口挽得齐整,腰间挂着一个小药箱,气定神闲的站在那里。

    看来就是船夫说的医呴。

    他身后站着三个人,年纪不等,衣着各异,神情萎靡,面色灰败,一看便是久病之人。

    太渊目光扫过那三人,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老师,怎么了?”弄玉听到,低声问,“有什么不对劲吗?”

    太渊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那个人带来的三个病患,病症都很像啊。”

    公孙玲珑凑过来:“老师,什么病啊?”

    太渊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道:“你不是要看热闹嘛,一下子知道了答案有什么意思?慢慢看下去就知道了。”

    公孙玲珑瘪了瘪嘴,小声嘟囔:“老师就会卖关子…”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念端先生出来了!”

    太渊抬眼望去,只见从湖边的竹舍中走出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中年女子,一身素色深衣,发髻简简单单挽起,气度沉稳。

    正是念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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