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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九章 小童子念经,有口无心

    关于公孙玲胧最近的异常行为举止,弄玉自然告诉了太渊。

    太渊道:“我大概知道玲胧是怎么回事了。”

    弄玉说:“先生知道?”

    “恩。”太渊道,“应该是被孔雀王朝那边的思想,触发了某些灵感。”

    弄玉道:“思想?灵感?”

    原来是这样啊,不是中了莫名的手段就好。

    “你们不用管她,由着她去。”太渊道,“这是她自己的路,得她自己走出来。你们插手,反而是打扰。你只要照顾好她的安全就行。”

    听太渊都这么说了,弄玉表示明白。

    …………

    小白抱着铜镜,转过头看过来。

    “太渊,你说,玲胧姐姐她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竹椅上的太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象是睡着了。

    小白等了片刻,见太渊没有反应,咬着嘴唇,心里暗暗磨牙。

    将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三圈,才不情不愿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先生。”

    太渊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不大,却足够让小白看到。

    “这是孔雀王朝一种叫做【不净观】的法门。”他不紧不慢地说,“观身不净,观受是苦,观心无常,观法无我,最终达到五蕴皆空的境界。”

    “……”小白茫然地眨了眨眼。

    太渊说的每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象天书一般。

    “什么意思?”

    她听不懂也是正常的,因为太渊话里面有些术语,在正史上,是很多年后才会传过来的。

    太渊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简单的说,【不净观】就是要你通过观想肮脏的东西,从而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也是污秽不净的。这样一来,就不会整天围着这具皮囊打转,能够破除对其中种种的贪恋与执着。”

    小白听懂了,小脸却一下子涨得通红。

    她猛地起身,象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炸着毛喊道。

    “我才不脏呢!我每天都有沐浴的!”

    她确实爱干净。

    加之绿水湖的水又清又凉,她每天都会自己打水,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反倒是太渊,小白从来没见他沐浴过,可那个人身上总是一尘不染,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太渊笑着摇了摇头。

    “表面上是干净的,但发、毛、爪、齿、皮、肉、筋、骨、髓、心、肝……各个部分,没有一个是清净的。”

    “而且,最终都会腐烂变质喔。”

    他的语气不急不慢。

    “而【不净观】,就是引导人正视身体的本质。”

    “当你真正看清了,对它的迷恋和执着就会自然淡薄,从而超越欲望与执着,获得出离的轻安。”

    小白安静下来,坐在门坎上,双手托腮,陷入沉思。

    “听起来……”她斟酌着词句,“好象有点道理,但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太渊挑了挑眉,带着几分兴味:“哪里不对劲?”

    小白歪着头,小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这样的法门……真的不会把人逼疯吗?”

    她顿了顿,象是在组织语言。

    “如果一个人执着于‘不净’,整天看什么都觉得脏,看自己也脏,看别人也脏,那不就是另一种执着吗?而且,如果一直想那些恶心的东西,会不会生出厌世的心理?就象给自己判了精神上的酷刑。”

    太渊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小白。

    小白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声音不由低了几分。

    “我……我就是随便说说……”

    “不,你说得很对。”太渊摇了摇头,开口道,“据我所知,确实有人因为修【不净观】过度,厌患自己的身躯,最终,选择了自杀。”

    小白的脸色骤变。

    “那你还不阻止玲胧姐姐?”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几分焦急。

    “万—她出事了怎么办?”

    太渊伸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不疾不徐。

    “有弄玉他们照看,不会出事的。”

    “真的没事吗?”小白还是不太放心。

    太渊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息,然后移开。

    “有空理会这些,先把你手里的书看懂了再说吧,小白毛。”

    小白的脸一下子鼓了起来,象一只生气的河豚。

    她最讨厌被叫“小白毛”,太渊一定是故意的。

    瞪着太渊,愤愤地哼了一声。

    “成天就知道睡觉的懒虫!”

    她嘟囔着,将灵镜翻过来,镜面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接着,将手掌贴在镜面上,缓缓输入内气。

    “嗡——”

    灵镜的镜面漾起一圈淡淡的涟漪,浮现出微微光。

    她觉得这个东西真是太神奇了,既能千里传音,又能翻阅书籍。

    诸子百家的典籍应有尽有,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书,但太渊不让她看,说那些“不是你现在该看的”,对此,她只是撇了撇嘴。

    “灵镜,灵镜,帮我调出道家的《庄子》这本书,用魏国的文本呈现。”

    镜面上的微光跳了一下,出现了了她熟悉的魏国字体。

    小白手指在镜面上轻轻一滑,一篇篇文本像流水般从她指下滑过,一直滑到《人间世》那一篇。

    她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诵。

    “颜回见仲尼,请行。曰:“奚之?”曰:“将之卫。”曰:“奚为焉?”……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

    仲尼曰:‘斋,吾将语若。有心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皞天不宜。’”

    “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如此则可以为斋乎?’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

    她的声音清脆如泉,在竹庐中回荡。

    琥珀趴在石阶下,耳朵微微动了动,象是在听。

    “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小白念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

    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

    念完了一遍后,小白接着又读了两遍。

    然后,捧着灵镜,陷入沉思。

    片刻后,她抬起头,看向太渊,问道:“这道家的书里面,为什么要用那么多儒家的故事?”

    太渊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觉得,这个故事在讲什么?”

    小白想了想,迟疑地说:“就是颜回在向孔子请教治理国家的方法呗,孔子让他做到‘斋’……等等,是‘心斋’!”

    她忽然抓住了重点,眼睛一亮。

    太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许。

    “你抓到重点了。就是心斋。”

    小白皱着小脸,又陷入了新的困惑。

    “不用耳朵听,而用心听;不用心听,而用气听……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她从小就修炼道家内功,但那是龙阳君手柄手教她的。

    怎么运气,怎么行功,怎么通经脉。

    但是道家的思想理念,她还没有深入学过。此刻读到“心斋”二字,只觉得每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却象一团雾。

    “这是一种调心的修行法门。”

    太渊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不再是平时逗她的那种口气。

    “无论是儒家还是道家,修行都是从调心开始的。”

    小白举起灵镜,指着镜面上的文本。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本《庄子》还是武功秘籍?”

    太渊笑了:“你不是天才么?自己想去。对你而言,应该没问题吧?”

    又是这句。

    小白听出了话中的激将之意,可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还是涌了上来。

    她昂起小脑袋,下巴抬得高高的,象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当然没问题,自己想就自己想。”

    太渊靠在竹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要做到‘心斋’,大多数人可能需要走一辈子。你觉得,你需要多久呢?”

    一辈子?!

    小白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看着太渊,太渊也看着她,脸上带着那种让她又气又恼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小白咬了咬牙,心口那团不服输的火“噌”地一下烧了起来。

    “我才不需要那么久!”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我很快就能够做到的!”

    太渊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那我等着。”他说。

    …………

    灵镜画面,弄玉和太渊在视频通话。

    “老师,”弄玉开口道,“小白才七岁,看诸子百家的经典,是不是太早了?”

    弄玉自己也是很早跟着太渊修行的,知道老师的教法一向是“点到为止”,但面对一个七岁的孩子,她觉得,或许应该更耐心一些。

    太渊靠在竹椅上,手中端着茶盏。

    “这小丫头的神魂,比普通人强大得多,悟性极高。”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连你都差她几分。”

    弄玉微微一怔,不是不服气,而是惊讶。

    老师说小白比自己强,那就是真的强,但她还是好奇。

    “老师是怎么判断的?”

    太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微微夸赞。

    “这丫头的灵光从天灵盖冒出来,我坐在这里都能看见。”

    “可是,”弄玉又道,“我听小白说,老师你让她自己去理解、去悟,什么都不讲?”

    “这丫头,背后蛐蛐人倒是熟练。”

    太渊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并没有生气。

    “你听说过‘小童子念经,有口无心’这句话吗?”

    弄玉想了想,摇了摇头。

    “虽然没听过,但意思能明白。是形容人读书的时候三心二意,不专心吧?”

    “不,你错了。”太渊摇了摇头,笑道,“某种程度上,小童子才是对的。”

    “……”弄玉一愣。

    她跟在老师身边十几年,听过他讲经论道,听过他评点诸子百家,但这句话,她还真是第一次听到。

    “老师,为什么啊?”

    太渊目光落在灵镜中,声音变得认真了几分。

    “当义理通明后,经文出口,是心中不留的。”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虚一划。

    “读书诵经的时候,身心清静得象一面明镜。口中诵出的经文,就象镜子面前飞过的一只只飞鸟。”

    “飞鸟来时,镜中便有投影,飞鸟过后,镜中便再无痕迹。”

    灵镜之中。

    弄玉的眉头微微皱起,若有所思,但眉间仍有一丝不解。

    “飞鸟过镜,影落即灭……”她喃喃道,“不留痕迹?”

    太渊点了点头:“经是经,我是我。两不相干,两不相碍。”

    “你要是读一句想一句,那是研究义理,不是修行。研究义理是学问家的事,修行是求道者的事。”

    “……”弄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觉得自己好象快要抓住了什么,但那一丝明悟总是在指尖溜走,像握不住的流水。

    “弟子愚钝,还是不太明白。”

    “《老子》里有句话:修之于身,其德乃真。”太渊看着弄玉,“那你觉得,到底是修之于身?还是修之于心?”

    弄玉微微一怔。

    她已经是大宗师了,琴道通明,性命双修,自认为对修行的理解已经足够深刻。

    但老师这个问题,却让她忽然觉得,自己好象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所谓修行,是修之于身?还是修之于心?

    她想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诚恳地说。

    “请老师指教。”

    她发现,即便自己已经到了大宗师的境界,听老师教悔,仍然每次都有收获。

    老师的境界,象一口看不见底的深潭,她永远探不到底。

    太渊看着她:“其实很简单。一个人的心,谁能够看到?有句话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

    “心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是,心不是孤立存在的。”

    “言行举止,皆发乎于心,而现之于身。”

    “只有通过观察一个人的言行举止,才能够看清他的心。”

    顿了顿,太渊目光变得深邃。

    “不可能说一个人心有善念常驻,却天天杀人放火。”

    “心如根,身似叶,根正,叶自然茂。”。

    “……”弄玉一愣。

    她跟在老师身边十几年,听过他讲经论道,听过他评点诸子百家,但这句话,她还真是第一次听到。

    “老师,为什么啊?”

    太渊目光落在灵镜中,声音变得认真了几分。

    “当义理通明后,经文出口,是心中不留的。”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虚一划。

    “读书诵经的时候,身心清静得象一面明镜。口中诵出的经文,就象镜子面前飞过的一只只飞鸟。”

    “飞鸟来时,镜中便有投影,飞鸟过后,镜中便再无痕迹。”

    灵镜之中。

    弄玉的眉头微微皱起,若有所思,但眉间仍有一丝不解。

    “飞鸟过镜,影落即灭……”她喃喃道,“不留痕迹?”

    太渊点了点头:“经是经,我是我。两不相干,两不相碍。”

    “你要是读一句想一句,那是研究义理,不是修行。研究义理是学问家的事,修行是求道者的事。”

    “……”弄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觉得自己好象快要抓住了什么,但那一丝明悟总是在指尖溜走,像握不住的流水。

    “弟子愚钝,还是不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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