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是真的?剑里面真的有龙阳君的精魂?”
太渊点了点头。
“为什么我感觉不到?”小白的眉头拧成一团。
她用尽了所有的感知,内气探入剑身,心神附着其上,翻来覆去地搜了好几遍,除了冰凉还是冰凉,什么都没有。
“你才什么修为?”
太渊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
“练气没几年的小丫头,能感觉到什么。”
小白不服气,却无法反驳。
她感觉不到的东西,不代表不存在。
她仰起头,执拗地看着太渊。
“那你证明给我看。”
太渊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看你,又执着起妄了。”
小白没有退缩,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直直地盯着太渊,那股倔劲儿又上来了。
太渊感受着她的精神波动,感觉火候差不多了。
于是,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行吧,满足你这丫头一次。”
伸出手,五指虚虚一握,对准了小白怀中的工布剑。
唰!
一股黑色的炁从剑身中涌出,丝丝缕缕地扩散开来,接着,在半空中迅速盘旋、凝聚、成形。
面容在墨色中渐渐浮现,眉目清隽,长发垂落,正是龙阳君的模样。
肩、胸、双臂,一点点地从虚无中凝结出来。
但是,那具形体只到腰部就停住了,腰部以下不是双腿,而是一缕缕黑色的炁,像树根一样扎入工布剑的剑身,将那道虚幻的人形牢牢地系在剑上。
龙阳君的半身虚影悬浮在半空中,双眼闭着,面容安详,像是在沉睡。
“龙阳君!”
小白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惊喜,带着激动。
然而,半身虚影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睁眼,没有开口。
小白不管不顾,扑了上去。她张开双臂,想要抱住那道虚影,就像以前龙阳君抱她那样。
但是——
她的身体直接穿过了虚影,扑了个空。
小白转过头,看着太渊,眼中满是不解。
“为什么?”
“为什么我碰不到他?”
太渊看着她,声音温和了几分。
“人都死了,阴阳相隔。你当然碰不到他了。”
接着,太渊抬起手,对着那道黑炁人形轻轻一推,半身虚影径直缩回了剑中,黑炁从半空中收拢,丝丝缕缕地没入工布剑的剑身。
“为什么你可以碰到龙阳君?”
太渊理了理衣袖,语气理所当然。
“等你有了我的修为境界,你自然也可以做到。行了,人已经见过了,该走了。”
他转身就要往营帐外走。
小白没有动。
她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龙阳君的遗体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具被素白绢帛紧紧包裹的身躯,安静地躺在那里,面容安详,长发乌黑。
小白抬起眼看向太渊。
“我们能带龙阳君走吗?”
太渊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
“为什么要带走?”
小白想了想,声音闷闷的:“我想把他葬在桐柏山下,那样我每天都能去看他。”
太渊摇了摇头,道:“龙阳君生前许国,死后能够葬在这里,此生已经是完满。你若是继续执着下去,这个念头就成了妄心。”
小白道:“我有妄心?”
“《老子》里有句话。”太渊的声音不紧不慢,“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执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
“这讲的就是“无执无失”的境界。太执着,你是出不了妄境的。”
小白细细地咀嚼着。
想了一会儿,抬起头,询问太渊。
“什么是妄心?”
太渊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欣慰。
嗬,这丫头,悟性还是这么高。
从“我有妄心?”变成了“什么是妄心?”,这是在求“我”,是真,是求真。
太渊想了想,决定用一个她能听懂的比喻。
“我打个比方,有人想做国君,这就是妄心。”
然后顿了顿,太渊促狭道:“又比如,你馋龙阳君的身子,这也是妄心。”
“”
小白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耳根都在发烧。
她瞪着太渊,嘴巴张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胡说什么?”
她的声音又急又尖,慌乱中还带着几分恼羞成怒。
“太渊,你不正经!没有大人样!”
太渊却一脸无辜:“你想着带龙阳君的遗体离开,不就是为了他的身子么?”
“”小白被堵得说不出话。
张嘴,合上,又张开,又合上,又气又急。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几圈,才压下羞恼情绪,叹气道。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刚才你说妄心,那怎么才能够破除妄心呢?达成所愿就可以了吗?”
太渊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引了一句话。
“绝圣弃智,返璞归真。”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如果有一天,天底下没有了国君,还会有人起妄心想做国君吗?”
“可是,天下怎么可能没有国君呢?”
小白想了想:“而且,就算没有了国君,还有别的啊。权力,财富,美色,饮食——”
她掰着手指数着。
“这是人之本性。就算是动物,也会争夺地盘、争夺食物。妄心总不可能断绝吧?”
小白想到了琥珀。
在桐柏山下,附近方圆几十里,就它一头老虎。
它占据最好的水源,任何敢于踏入它领地的野兽都会遭到猛烈驱逐。
老虎不会说“妄心”这个词,但那不是妄心是什么?
太渊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许,有欣慰。
“这你就说到点子上了。”他负手而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玲珑姐姐最近在研究的【不净观】,要是能够达到‘无’的境界,那就不会起妄心了。”
小白想了想太渊曾告诉自己的关于【不净观】的内容——观身不净,观受是苦,观心无常,观法无我。
“可是,那跟石头又有什么区别?”小白脱口而出。
“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吗?要不,你再帮我想想?”
太渊看着小白,吐出两个字。
“做梦。”
“”
小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极快,立刻接道。
“你是我师父,不能不管我!”
太渊纳闷道:“我什么时候收你为徒了?何况,我什么时候不管你了?”
小白叫屈道:“你刚才明明说了!”
太渊反问道:“我说什么了?”
“你说做梦——”
小白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她的表情从急切变成思索,从思索变成试探,她一字一顿道。
“是做梦?”
太渊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不错,人是有情众生之一,有无穷欲望,怎么能完全达到‘无’呢?”
“所以干脆在妄心境中经历。
“等到你厌倦了,烦腻了,自然就没感觉了。”
小白若有所思。
“入妄再破妄么?”
太渊点了点头。
“妄境之中,可以为所欲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有什么就有什么。”
“我想醒掌天下权,那么就会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我想富可敌国,那么自然拥有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但是——”
太渊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千万不要迷失在妄境里。否则,一辈子都无法自拔。”
小白低头看着手中的工布剑,剑一脸沉思。
龙阳君的精魂还在剑里,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
但是,她触碰不到他,他也无法回应她。
阴阳相隔,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秦军大营。
王贲掀开帐帘,大步走入营帐。
解下佩剑,随手搁在案上。卸去外甲,露出内里的黑色深衣。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骨骼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今日在大梁城中四处奔波,收降、安抚、清点、布防诸事繁杂,直到此刻,才算是告一段落。
明日,还有更多的事等着他。
降卒的处置,降臣的甄别,魏王宫的清点,大梁城的安民告示这些都要他一道一道地盯着。
王贲闭上眼睛,打算小憩片刻。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是什么。
唰!
王贲睁开眼,目光在帐中缓缓扫过,等等,好像少了什么?
剑架空了!
那面靠帐角放置的乌木剑架上,原本横着工布剑。
是他亲手从龙阳君胸口拔出,擦拭干净,摆上剑架。
但现在,剑不见了,剑架上空空荡荡。
王贲的眉头微微皱起,脸色沉了下来。
“来人!”
帐帘掀开,一名卫兵快步走入,单膝跪地。
“将军。”
“今日,可有人进过我的营帐?”
“回将军,末将一直守在外面,未曾见到任何人进出。”
王贲盯着他的脸。
片刻后,微微点头。
这卫兵是他王家的私兵,自幼养在府中,对他的忠诚毋庸置疑。
他说没人进过,那就是没人进过。
可是,工布剑没了。
那么,要在卫兵眼皮底下潜入,取了剑,再无声无息地离开,而不被任何人察觉,这需要什么样的身手?
思绪没有在这上面停留太久。
王贲忽然转身,大步向帐外走去。
如果对方的目标是工布剑,那么龙阳君的遗体呢?
走到停放龙阳君遗体的营帐前,他掀帘而入。
营帐不大,一灯如豆。
王贲立即注意到,地面上,有一串清晰的脚印。
脚印很小,从帐口延伸到门板前,看痕迹,踩得很轻。
王贲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串脚印。
还伸出手,比划了一下,那脚印的长度,来者是个孩子,不会超过十岁。
他又看了看四周,除了这串小脚印,营帐中没有其他人的脚印。
也就是说,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小孩子,独自一人穿过戒备森严的秦军大营,潜入停放遗体的营帐,待了一段时间,然后离开,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王贲站起身来,眉头紧锁。
走出营帐,唤来值守的哨兵。
“可有人靠近这座营帐?”
哨兵摇头:“回将军,没有。”
又是没有?
王贲沉默了片刻,下令搜查附近的可疑之人。
但最终,没有查到什么。
桐柏山下,竹庐。
最终,小白没有再执着于要带回龙阳君的遗体。
而在返回的第二天,小白抱着工布剑,站在太渊面前,跪下磕头。
“弟子拜见师父。”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有礼,不似之前。
“十个月了。”太渊开口,“读书阅经,你可想好了自己的名字?”
小白直起身,跪坐着。
她低下头,抚摸着怀中的工布剑。
“师父,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太渊微微侧耳:“呃?”
“我梦见自己在一片广阔大海里”
小白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
“那海一眼望不到边,我是海里的鱼,尾巴一摆,就能掀起千尺浪。我在海里游了很久很久,从海底一直游到海面,然后看着水天一色,分不清是水映着天,还是天浸在水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飞还是在游,但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长出了翅膀。”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我从海里腾空而起。那一瞬间,海天倒转,云气在我身下翻涌,大风托着我直上天宇”
“后来呢?”太渊问。
“后来我就醒了。”小白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抬起头淡笑,“师父,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我想好了,取名‘晓梦’,愿此心,可出入于梦与觉之间。”
太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晓梦??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察觉到异样。
小白的瞳孔涣散了一瞬,随即,重新凝聚。
紧接着,她的呼吸变了。
变得极缓、极绵长,一呼一吸之间,仿佛与山风融为一体。
她——入定了!
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啧啧,这种天资”
这可是入了定境!
门外人谈“定境”之妙,如同隔靴搔痒,纵洋洋洒洒千万语,只是话头禅而已,终究不得要领。
要入定,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
对于道中人来说,只是捅破一层窗户纸而已。
可就是这么一层窗户纸,寻常人穷尽一生打坐,也未必能触及其门径。
而寻常八岁孩子,别说是勘破世事了,大多连心智都没有发育全,莫说是入定,连“定”是什么都未必听说过,小白却在为自己取完名字的这一刻,自然而然地入了定。
历经数个世界,一百多年的见闻里,在太渊所知的人中,只有一个人的天资能与其相比——冯曜。
天生一颗清净心,不假外求,不待师授,幼年之时,便自动得了炁,
那份天资,他曾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