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
洒在太渊脸上。
龙阳君的魂体悬浮在工布剑上方，静静地看着他。
“人有三魂七魄。”太渊的声音不紧不慢，“胎光，主生命。人在死亡的瞬间，胎光首先离去，回归天地或太虚。这是生命之火熄灭的标志。”
看向龙阳君，太渊道：“而你的胎光，已经散了。”
闻言，晓梦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爽灵，主智慧。意识、思考、判断力、记忆。这一魂，你倒是还在。”太渊接着说，“幽精，主情感。这一魂，你也还在，但已经不全了。”
“”龙阳君的眸光微动。
“三魂说完了，再说七魄。”太渊的声音平淡如旧，“七魄源于肉身。人死后，随着肉身的腐朽，七魄会随之消散于天地之间。”
微微一顿，太渊看向龙阳君。
“也就是说，相对于正常人，你现在只有二魂在身。”
龙阳君平静地点了点头。
那模样很淡定，他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缺什么都不奇怪。
太渊暗赞一声好心境
此刻的龙阳君，是真的看破了生死，看破了执念。
“如此一来，你在修行阴神之法的时候，到了一定程度，或许会陷入桎梏，无法继续前进。”
太渊说出他真正想说的话。
龙阳君与甘罗的情况不同。
甘罗是活人，只是修炼了阴阳家禁术，导致身躯有异，但是，他的三魂七魄是完整的，只要循序渐进，稳扎稳打即可。
龙阳君不一样，三魂缺了一魂，七魄全无。
不是不能前进，但是很难。
“师父，”晓梦开口了，声音沉静，“你道行高，龙阳君这种情况，有没有补救之法？”
太渊摇了摇头，没有回避。
他现在虽然是阳神境界，对于精神、物质、能量之间的转化，有了初步的理解和造诣，甚至能够祭炼出剑灵“归真”，但是，对于三魂七魄的缺失这种情况，还是束手无策。
“”
晓梦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低下头，白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三魂七魄中，如果是七魄缺失，我还能够试试看。”太渊道。
他创出的【者字秘】能平衡五运六气，易筋换骨，断肢接续，胎化易形。
虽然还不能够凭空创造躯体，但如果花点时间，以龙阳君的遗体为样本，捏造一具适配魂体的躯壳来，倒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胎光不存我没有办法。”
因为，“胎光”是太清阳和之气，是生命最根本的源泉，主掌人的生命活力与存续。它是来自大天地的造化，不是现在的太渊触碰得到的领域。
如果太渊能做到的话，那就是真正的起死回生大神通了！
晓梦低下头，没有再问。
竹庐中安静了片刻。
此时，龙阳君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晓梦。”
龙阳君没有叫她以前的名字，而是现在的道号“晓梦”。
“我本就死了，现在能够继续以这种形式存在，已是邀天之幸。”
“这世间的芸芸众生，谁能够有我这种造化？”
他伸手想摸摸她的头，手却穿过了她的发丝，什么也没有碰到。
龙阳君收回手，也不在意。
“我现在，只想看到你平安长大，安乐顺遂。”
现在，龙阳君是彻彻底底地放下了。
因此，魂体的灵智回归后，龙阳君没有向太渊和晓梦问过魏国的情况，一个字也没有。
既不问魏王是死是活，也不问大梁城如今是谁在管。
那些东西，在他自戕的那一刻，就已经与他无关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寄居在剑中的游魂。
只想看着这个白发丫头一天天长大，一年年变强，吃得好、睡得香，不被欺负，不受委屈。
桐柏山下，绿水湖前。
竹庐，五年后。
晨雾从谷口漫进来，将整座山谷浸成一片淡淡的乳白。
溪水在雾中潺潺流淌，只闻其声，不见其形。
晓梦从竹庐中走出，白发随意披散在肩后，几缕碎发被晨风吹拂，轻轻拂过她的面颊。
五年过去，她的个头蹿了一大截。
明明才十三岁的少女，身高已近七尺，身量修长，眉目舒朗，那股幼年时的倔强炸毛不再，而是沉淀为一种淡淡的清冷。
着一身青绿，腰间系着一条墨色束带，工布剑悬于腰间。
剑鞘是一块老桃木削制的，没有任何纹饰。
龙阳君的魂体还在剑中沉睡。
如果如同太渊所说，这五年来，他的阴神修行几乎停滞。
五年下来，只是魂体更加凝练几分，能够白日显形，其他并没有多少神异。
但他不急不恼，三魂缺一，七魄全无，能维持住一念清明，已经是奇迹。
“这样挺好。”
看着晓梦慢慢长大，对龙阳君而言就够了。
琥珀从石阶下站起身来，抖了抖皮毛，低着头走到晓梦身边，用硕大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五年前，太渊正式收她为真传弟子，传授全真丹法。
筑基炼己、炼精化气、炼气还神、炼神返虚——四步功夫，一步一个脚印。
晓梦的根骨、天资本就出众，又在拜师当日入了定，此后修行一日千里。
五年下来，她已经稳稳迈入了丹功的第二步，炼精化气有成，体内真气如溪流汇成江河，周流不息。
太渊笑道：“你的进境，比你弄玉师姐当年还要快！”
而且，不仅仅是快，根基也是扎实的很。
除了丹功，太渊还传了晓梦自己创的【九秘】道法。
不过，考虑到晓梦的年纪尚小，因此没有一股脑全塞给她，而是择了三门最适合她当下修行的。
第一门，是【行字秘】。
“以后行走江湖，安全第一。”
太渊认真告诫晓梦。
“打不过就跑，所以，跑得快比什么都重要。”
晓梦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修炼。
一步两步，十步百步，从溪边到竹庐，从竹庐到山顶，从山顶到山下她的身法越来越轻，越来越快。
五年下来，她的速度已经不下于白凤和墨鸦。
要知道，如今的白凤墨鸦，轻功绝顶，大宗师之下，几乎没有人能够追得上他们。
而晓梦才十三岁就有这种造诣，足以见其天资。
第二门，则是【前字秘】。
这一门秘法，相对来说，修行难度比【行字秘】高。
【行字秘】修的是身，【前字秘】修的是心，妥妥的性道功夫。
元神洞观，照见大千，明了过去，推演未来——这是太渊的境界。
晓梦才十三岁，当然达不到这种程度。
但五年下来，已经入门。
入门之后，她的洞察力已经远超同辈。
太渊道：“这世上有一门叫做【察言观色】的功夫，农家田氏，就有人精通此道。能看穿对手的虚实破绽，与人交手时，对方的招式还没有使出，便能从肩头微微的耸动、眼神细微的闪烁、呼吸节奏的变化中预判出下一步。”
而晓梦此刻的【前字秘】的入门造诣，已不逊于那门农家绝学。
第三门，是【临字秘】之法。
身心稳固如一，临危不乱，抗击外邪，形体神魂混元如一，宛如金刚，万法不侵。
这门功夫与晓梦入定的心境天然契合。
三秘加身，丹功精进。
晓梦在桐柏山的五年，每一天都不曾虚度。
此刻，她坐在溪边，白发披散，工布剑横膝。
“呼呼——”
晨雾在她身周缓缓流动，将她的身影衬得如在画中。
她运转【前字秘】，洞察着雾气的流向，一切清晰可见，如掌中观纹，接着运转【行字秘】，身形微微模糊，整个人已经无声无息地移到了七丈外的另一块石头上，速度和距离拿捏的恰到好处。
太渊靠在竹椅上，看着她来回腾挪，微微点头。
“行了，先停下吧。”
晓梦收了功，走回来坐下。
“师父，”她开口，声音不大，“今日的功课，还没有做完。”
太渊端着茶盏，没有喝，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今日不用闭关。”
晓梦微微一怔：“”
太渊道：“跟我出去一趟。”
晓梦：“出去？”
五年来，她几乎没有离开过桐柏山。
不是太渊不让，是她不想。
这里有龙阳君，有琥珀，有那些读不完的典籍，练不完的功法，外面的世界，有这么自在么？
“师父，去哪里？”她问。
“去见证一个特殊的时刻。”
章台宫。
朝会已近尾声，百官分列两侧。
“哒哒哒！！！”
忽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中百官齐齐转头，望向殿门。
一名信使疾奔而入，甲胄上沾着尘土，脸上汗水和泥混在一处，显然是一路从城外驰来，未经停歇，便直入宫门。
咚！
他单膝跪下，双手高举一卷用火漆封缄的战报，声音沙哑却洪亮。
“大王万年——齐国不战而降！”
大殿骤然安静。
“”
三息之后，欢呼声轰然炸开。
“大王万年！”
“大王万年！秦国万年！”
“天下一统！天下一统！！”
嬴政坐在王座上，一动不动。
“速将战报呈给寡人！”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与几分迫不及待。
赵高站在御阶之下。
闻言，立刻转身。
他小跑着绕过御案，疾步穿过大殿中央的水池，没有绕路，径直踩进了浅水里。
“哒哒哒！！！”
靴子湿了，他不顾，衣袍下摆沾了水，他也不顾。
赵高跑得很快，快得有些踉跄，在离信使还有三步远的地方，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
“赵府令！”
有朝臣惊呼。
赵高没有停顿，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到信使面前，双手接过那份战报，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回御阶前，跪地高举。
“大王！”
嬴政眼神含笑地瞥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战报，展开，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殿中百官屏息，没有人出声。
片刻后。
嬴政放下竹简，抬起头，他将战报递给赵高。
“去，将战报读给百官。同时，在城中张贴，告诉大秦子民这喜讯。”
赵高躬身，手忙脚乱地接过战报。
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展开战报，声音朗朗。
“秦王政二十六年，齐王建率群臣出降，献国于秦。齐国四十余城，尽入大秦版图”
后面的内容，百官已经听不清了。
他们只听到了那几个字——尽入大秦版图。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这一次，百官的呼声更加齐整，更加洪亮，仿佛整个章台宫都在颤抖。
消息从宫中传出，如狂风扫过咸阳的每一条街巷。
“齐国降了？！”
“天下一统了！”
“秦国万年！大王万年！！”
闹市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整个咸阳，都在欢庆。
朝会散了，百官退去，三三两两，还在激动地议论着。
大殿中，只剩下嬴政一人。
他坐在王座上，冕旒已经取下，搁在御案上。
没有了玉珠的遮挡，他的脸显得年轻了许多，却也更显疲惫。
宫外的欢声笑语，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宫墙都挡不住。
嬴政靠在王座上，闭上眼睛。
他的思绪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自穆公起，秦国任贤举能，虚心纳谏，灭国十二，并地千里，国力日盛。
秦孝公，颁布求贤令，求来商鞅。
孝公与商鞅励精图治，两次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奖励耕战，秦国从此脱胎换骨，国力日益见长。
惠文王，任用张仪，连横破合纵，南征北战，取得出产良马的义渠国，灭亡蜀国，秦国的版图第一次伸入了巴蜀富庶之地。
有了巴蜀粮仓，后勤无忧。
昭襄王，文有范雎，武有白起。
长平之战，大败赵国，坑杀四十万，灭亡周天子，取九鼎置于咸阳，秦国的威名震慑天下。
庄襄王，彻底铲除周王室残余，秦国拥有了征战天下的底蕴。
“大秦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
嬴政在心中默念着这几句话，一遍又一遍。
一刻钟，两刻钟。
宫外的欢呼声还在继续，但嬴政的心，已经渐渐平复了下来。
其他人可以欢庆，但寡人还不可以。
灭六国，只是第一步。
六国的余孽不会甘心，旧贵族不会甘心，接下来，才是重中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