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旗猎猎,在晨风中翻卷如云。
殿门大敞,阳光涌入,将殿中百官的衣冠映得明暗分明。
御座之上,嬴政端坐如山。
冕旒低垂,玉珠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下颌那一道坚毅的弧线。
他没有说话,殿中便无人敢出声。
百官分列两侧,屏息凝神。
嬴政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铜钟初叩,在大殿中层层回荡。
“寡人登基以来,除嫪毐,修内政,重法制,勤练军。赖宗庙之灵,终于结束了这天下持续七百年的乱世。”
“如今六王咸服,天下初定。”
他顿了一下,冕旒的玉珠轻轻晃动。
“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寡人认为,君上、王上这类称呼,已经不足以表达寡人一统天下的功绩。”
“众位爱卿以为,寡人应用什么称呼?不如议议。”
殿中静了一瞬,随即嗡嗡声渐起。
百官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在齐王献国之后,群臣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但真到了要定万世之号的时候,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这一开口,便是千古定论,后世子孙都要沿用。
台下,韩非站在文臣列中,微微抬头,望向上方那道被冕旒遮住面容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慨叹。
这七国的天下,你终究拿到了九十九。
不,不止是九十九。
如今,当年的尚公子坐在御座之上,即将成为这片土地上从未有过的主人。
片刻后。
冯去疾作为右丞相,率先出列。
他整了整衣冠,拱手一礼,声音沉稳有力。
“臣等谨议。昔者五帝以德治天下,然土地不过千里,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
“今王上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
“臣等与博士议:古有天皇、地皇、泰皇,泰皇最贵。”
“臣等昧死上尊号,我王当为‘泰皇’。”
说罢,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殿中静了片刻。
嬴政不置可否,目光越过冯去疾,落在李斯身上。
李斯出列,躬身道:“臣以为,右相所议,‘泰皇’虽然尊贵,然而,仍是古之旧号。陛下之德,兼于三皇,功盖五帝,当有新号。”
嬴政微微颔首,却未表态,视线继续在群臣中扫过。
这时,韩非从列中走出。
满朝文武的目光看过来。
韩非入秦多年,深得秦王信重,其法家之学已为秦之根基,提出的不少主张,都已经化作秦国的律令。
此刻,他要说什么?
韩非长揖到底,直起身,声音清朗沉稳,如金石相击。
“臣闻之:上古有皇,中古有帝。”
“皇者,煌煌也,道法自然,垂拱而治。帝者,谛也,德合天地,号令四方。”
“王上并吞八荒,囊括宇内,平定天下,让天下再无战乱之苦,海内统一,百姓安居乐业——这是开天辟地以来的大功绩。臣以为,此非仅皇者之无为,亦非徒帝者之有为。陛下兼而有之,臣请上尊号曰——”
殿中落针可闻。
“皇帝!”
二字出口,如石破天惊。
“皇以彰其德,帝以明其功。皇者,天也,帝者,人也。陛下承天之运,而治人之事,天人合一,万世之法,自此而始。”
韩非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皇帝之称,自王上开始,故王上为始皇帝。功兼三皇,德过五帝,命为制,令为诏,自称朕”
殿中哗然。
冯去疾皱眉,嘴唇翕动,欲言又止,李斯却眼中精光一闪。
御座之上,嬴政沉默了片刻。
冕旒遮住了他的表情,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清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很少见的畅快。
笑声不绝于梁,冕旒的玉珠轻轻晃动。
“好!就依廷尉所言!”
嬴政站起身来,冕旒后的面容终于露了出来,目光灼灼如日。
群臣齐齐俯首,不敢仰视。
“天子以皇帝为号,寡人自称为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他看向韩非,目光深邃。
“韩卿,皇帝二字,朕受之。此号之立,当与秦同寿。”
韩非再拜,退入列中。
百官跪拜,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殿中激荡。
“皇帝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山呼平息后,这位廷尉再度开口,朝臣们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他。
“陛下既称皇帝,一统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此功业千古未有。然臣斗胆——‘秦’之国号,已经不足以展现陛下所拥有的天下。”
“臣请奏,国号当改。”
瞬间。
大殿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
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朝臣们集体住声。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头不敢看御座,有人偷偷瞥向嬴政,等待雷霆之怒
几名老秦人的大臣脸色骤变。
改国号?
这是何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提议?
自商鞅变法以来,秦人历经百余年浴血奋战,从偏居西隅的边陲小国到并吞八荒的天下霸主,“秦”这个字是何等荣耀,何等沉甸甸。
它刻在每一个老秦人的骨血里。
如今,韩非竟然提议将这面旗帜换掉?
他虽是秦国廷尉,可他毕竟是韩国公子——这个身份,在此刻像一根刺,扎在了许多老秦人的心上。
御座之上,嬴政的身体慢慢坐直。
他原本微微后仰的姿态骤然收紧,目光如刀,落在韩非身上。
冕旒的玉串轻轻晃动。
嬴政盯着韩非,许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锋芒。
“韩卿,需要如此吗?”
韩非正了正衣冠,长揖到底。
直起身时,目光坦然迎上嬴政,没有畏惧,没有闪烁,只有一种沉着笃定。
“臣不敢妄言。”
“臣请陛下试想,如今天下一统,天下之民,皆为陛下子民。东至海,西至陇,南至交趾,北至阴山,凡日月所照,皆为秦土。”
“然而,陛下若是继续以‘秦’为国号,则六国之民,心中作何感想?”
韩非的声音清朗,如金石相击。
“六国亡于秦。陛下以秦自居,如此一来,旧六国之地,永远都是被征服者。”
“陛下欲行郡县、化天下为一家的宏图,恐怕会平添无数阻力。”
嬴政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眼中的锋芒敛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思索。
“故此,臣请奏改换国号。”
韩非继续道,语速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六国亡于秦,而旧秦亦亡于新国!”
“天下一统,万民皆为新国之民,不再有秦人、齐人、楚人、燕人之分。如此,则天下民心可安,大局可期矣!”
殿中嗡嗡声渐起,百官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面色铁青,有人若有所思
率先出列的竟然是李斯。
他快步走到殿中,与韩非并肩而立,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韩廷尉所言有理!”
李斯的声音洪亮,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天下之民,也都是陛下的子民!”
“新国号,可以表彰陛下混一宇内、泽被苍生之心。若仍以‘秦’为号,固然不忘根本,但于收服六国人心,确有不利。”
说完,李斯退后半步,目光扫过群臣,似乎在等待有人站出来反对。
果然,有人出列了。
是九卿之一的奉常令。
这位老人脸色铁青,须发微颤,沉声道。
“陛下,老臣以为不可!秦之号,乃祖宗百战得之,岂可轻言废之?”
“改国号,哼,三百年未闻!”
“若是今日改之,后世子孙将如何看待?”
顿了顿,这位老人语气愈发激动,目光如刀般刺向韩非。
“陛下,韩非乃是故韩国公子,其心可诛!”
此话一出,殿中气氛骤紧。
几名老秦人的大臣也纷纷出列附议。
有人高声道:“奉常令所言极是!秦之国号,岂能因一外人之言而改?”
有人抱拳道:“陛下,老秦人为陛下打天下,流的血,难道就白流了吗?”
还有人声音发颤:“国号一改,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
声音越来越大,质疑的矛头隐隐指向韩非。
韩非岿然不动,哪怕被说“其心可诛”时,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神色淡淡。
嬴政没有发怒。
他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老秦人官员们义愤填膺的面孔,看着他们涨红的脸,也看着李斯、韩非在喧哗中纹丝不动
许久,抬手示意。
群臣立刻安静下来。
嬴政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国号之事,关系重大,不可仓促。韩卿既然提出要改,那便说说——该当用何国号?”
韩非朗声开口,显然早有准备。
“臣遍览诸子百家典籍,以为新国号,当为——”
殿中众人洗耳聆听。
“汉!”
“汉??”
冯去疾皱眉,终于忍不住开口。
“敢问韩廷尉,此字做何解释?”
韩非不慌不忙,开始引经据典,声音如溪水潺潺,不急不缓。
“按照阴阳家五德始终的学说,周为火德,秦代周,则秦为水德。《诗》有云:‘维天有汉,监亦有光。’汉者,天河也,浩浩汤汤,横贯苍穹,无所不覆,无所不照。”
“陛下之德,如天汉之广,泽被四海,故以‘汉’为号,取天意昭昭、普天同覆之意。”
顿了顿,韩非继续道来。
。且江汉流域,地当中原,四通八达,不偏不倚,正合陛下混一南北、囊括东西之志。”
嬴政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如此说来,‘汉’也是水德,与秦一脉相承。”
冕旒后的面容,浮现出几分思索之色。
韩非再拜,朗声道:“陛下容禀,以‘汉’为国号,则旧六国之民,不觉其辱,旧秦国之民,亦不觉其失。久而久之,天下人但知有‘汉’,不复曾经七国,此乃长治久安之道。”
嬴政看着韩非,淡淡道。
“对于韩卿的提议,朕,想听听百官的意思。”
李斯第一个表态,声音洪亮。
“臣赞同廷尉之议!以‘汉’为号,取义天汉,正合陛下受命于天,君临万方!”
冯去疾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因为他注意到了嬴政俯视群臣的姿态,忽然明白了。
皇帝恐怕已经有了决定,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而韩非已经把那个理由递到了他手上。
“”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左相李斯支持,右相冯去疾又没有反对,其余朝臣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些老秦人的大臣们,纵然心中百般不甘,此刻,也只能将话咽回肚子里。
嬴政的目光落在韩非身上,停了一息。
“既然诸卿都无异议,那么,韩卿之议,准!”
殿中一片肃然。
“自今日起,大秦改国号为‘汉’。”
嬴政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如暮鼓晨钟。
韩非深深揖拜:“陛下圣明,天汉昭昭,国祚永昌!”
李斯也随之拜倒:“天汉昭昭,国祚永昌!”
群臣迟疑了片刻,随即纷纷拜伏,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殿中激荡。
“天汉昭昭,国祚永昌!!!”x
声震殿宇,回荡不休。
皇帝尊号定了,国号改了,接下来,才是今天朝议的重中之重,治理天下的制度。
郡县制,分封制,军权如何收拢,地方如何管辖,官员如何任命每一项都关乎权力的重新分配,每一项都会有人受益,有人受损。
这场朝议持续了很久。
直到日头西斜,百官的声音从高亢到低沉,从激昂到疲惫,最后,终于议出了个大概。
夕阳西下。
将咸阳宫巍峨的殿宇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
廊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韩非走在道下,官袍在暮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目光落在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上,不知在想什么。
“师兄。”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斯从后面赶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韩非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放缓了脚步。
李斯侧过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位师兄,今日在朝堂上一人定两议,皇帝尊号,国号改易,任何一件都足以载入史册。
“师兄今日一语,定鼎万世。”
李斯低声道,语气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
韩非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得意。
“师弟过誉,我不过是替皇帝陛下把想说的话,说出口罢了。”
顿了顿,韩非看向李斯。
“倒是今日,多谢通古师弟声援。”
李斯摇了摇头:“师兄客气,你我师出同门,自当互相扶持,才能够走的更远。”
韩非脚步微微一顿,转头看了李斯一眼。
“”
四目相对,李斯的眼神坦然而沉稳,看不出任何异样,韩非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两人无言,一同走进落日余晖里。
身后,咸阳宫巍峨的影子,将半个天空都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