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要查巫蛊之术,麃公自然想到了阴阳家。
阴阳家的各种阴阳术奇诡非凡,而且,阴阳家的首领和长老的称谓,东皇太一、东君、云中君、大司命、少司命皆源于楚国的诗歌。
但麃公思来想去,觉得直接去问东皇太一,恐怕不妥。
那位阴阳家的首领神秘莫测,即便自己以三朝元老的身份前去,也未必能得到一句真话。
说不定还会打草惊蛇。
他将顾虑如实禀告了嬴政。
嬴政靠在榻上,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目光依然锐利,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麃公意外的话。
“叔父,去找甘罗。”
“甘罗?”
麃公一愣。
甘罗,这个名字他自然知道。
当初秦国最年轻的上卿,十二岁出使赵国,不费一兵一卒为秦国夺得十六座城池,风光无限。后来,吕不韦专权,甘罗被逼而死。朝野上下,无不惋惜。
“甘罗没死。”嬴政的声音很低,“他隐匿于阴阳家,如今,是阴阳家的星魂。”
麃公怔住了。
甘罗星魂?
那个在阴阳家中,地位仅次于东皇太一和东君的星魂,竟然就是当年的甘罗?!
不过片刻,麃公想明白了。
对当初的甘罗来说,如此操作,既能保命,又能为嬴政在阴阳家中安下一颗钉子,一石二鸟。
“老臣明白了。”
麃公躬身,转身退下。
不到一个时辰,麃公便派人联系上了甘罗。
章台宫偏殿,烛火通明。麃公负手而立,等候来人。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无声步入。
来人从头到脚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袍之中,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身形不高,甚至显得有些纤瘦。
麃公眉头微皱。
黑袍人站定,抬起手,缓缓摘下兜帽。
麃公的瞳孔骤然一缩。
“”
那是一个少年,面容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肤质异常白皙,五官清俊,气度内敛而深沉。
对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麃公的脊背莫名一凉。
“麃公。”
少年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佻。
“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麃公盯着他的脸,仔细辨认。
眉目之间,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可是——
“你你是甘罗?”
麃公有点震惊,他还记得,甘罗应该只比嬴政小几岁。嬴政今年都三十九了,甘罗至少也该是位中年人。
可眼前这个人,分明还是个少年模样。
麃公征战半生,见过无数奇事,此刻,却依然觉得惊奇。
“如假包换。”
甘罗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怎么,麃公不信?”
麃公张了张嘴,有许多疑惑想问。
你是为什么是这副模样?这些年你在阴阳家都做了些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帝国的皇帝还躺在病榻上,生死未卜。
“跟我来。”
麃公转身,大步往内室走去。
甘罗收敛了笑意,跟在后面。
章台宫,内室。
帷幔低垂,药香浓郁。
嬴政半靠在榻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麃公掀开帷幔,侧身让开。
甘罗走上前,在榻边站定。他的目光落在嬴政脸上,那种轻佻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关切。
“唰!”
他撩起袍角,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见过陛下。”
嬴政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人,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甘罗啊咳咳咳”
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半晌才平复下来。
甘罗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杀意。
不管是谁,敢动嬴政,他就要那人死无葬身之地。
“陛下安心休息,”甘罗站起身,“接下来,交给我就行。”
转身,看向麃公。
“麃公,我要施展秘法查探。待会儿,我的身体会动不了。请你帮我看着,不要让任何人碰我。”
麃公点头:“放心。”
甘罗在旁边垫团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片刻后,他的呼吸变得微弱,几乎察觉不到,整个人像一尊雕塑,毫无生气。
麃公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看着。
忽然,一团蓝白色的云气从甘罗头顶冒出,缓缓升腾,凝聚成一个人形,和甘罗一模一样,只是通体透明,如烟如雾,悬浮在半空中,离地两丈。
阴神出窍!
麃公猛地后退一步,手按上了剑柄。
他征战多年,见过尸山血海,却从没有见过这等诡异的景象。
阴阳家的术法,竟然如此诡谲么?!
但麃公很快镇定下来。
此刻,无论心中如何惊骇,都不能打扰甘罗。
甘罗的阴神漂浮在室内,感知力比起肉身状态,何止增强了十倍。
他如今“看”到的世界,不仅仅是肉眼所见的那样。
嬴政的身体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无数颜色各异的气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缠绕在嬴政身上,像一条条贪婪的蛇,不断地啃噬着他的精神气。
那些气光,有黑、有灰、有暗红纠缠在一起,密密麻麻,如同蛛网。
甘罗的阴神微微颤动了一下,带着一种寒意。
无论是作为少年时的挚友,还是如今的君臣,他都不会放过那个在暗中谋害嬴政的人。
嗖——
阴神穿过屋顶,无声无息地飘上了高空。
晚风穿过他的身体,没有一丝阻碍。
甘罗悬浮在咸阳宫的上空,俯视着万家灯火,那些气光,在阴神的视角中更加清晰。
他循着气光飘去探查。
甘罗的天赋本就极好,要不然,东皇太一也不会看上他。
而经过十几年的修炼,他的阴神已经趋于大成,有形无质,可以上天入地,日行千里,无处不可去。
他先在咸阳城附近迅速飘荡了一圈。
原本,甘罗以为很快就可以查出幕后黑手,找到那个施术之人。
但他发现,那些气光,似乎不是人为的。
他看到城中一户普通人家,一个三两岁的幼童,身上同样有若隐若现的气光连接向嬴政。
幼童?
一个三两岁、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能施展什么巫蛊之术?
甘罗心中一动,阴神远遁百里之外。
城外,村落、田野、山丘所见之处,人人身上都有那种气光,只是浓淡不同。
农夫、商贩、妇人、老人,每一个人,似乎都与那座宫城中的君王有着若有若无的联系。
这不是巫蛊之术!
甘罗的阴神悬浮在半空,陷入沉思。
“不是人为,有点像是类似五运六气的存在。”
甘罗的阴神飘回章台宫。
他回到自己的身体,蓝白色的云气从头顶沉入,缓缓收拢,如烟归巢。
片刻后,他睁开了眼睛,晶亮晶亮。
麃公急切地问:“查到了吗?是谁在暗中施展巫蛊之术?”
甘罗摇了摇头。
麃公的脸色变了:“查不到?”
“不是查不到,”甘罗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指,“麃公,陛下的症状,并非人为。”
麃公眉头紧锁:“不是人为?那是什么?”
甘罗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猜测。
“具体原因,我还不敢肯定,我现在要去见一个人。如果他也没有办法,我便只能冒险一试了。”
韩非府邸,庭院。
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温酒,四只酒盏。太渊、晓梦、紫女、韩非,围坐一圈。
没错,虽然晓梦才十三岁,但太渊也没有不让她饮酒。
当然,只是浅尝辄止。
几人听韩非说了嬴政今天没有上朝的事情,也知道了现在是嬴氏宗亲里一位叫麃公的在主持事务。
忽然,太渊抬起头,望向夜空中某个远方。
晓梦跟着抬头,顺着太渊的视线望过去,眉头微微皱起,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难以确认。
然后,她闭上眼睛,再睁眼时,瞳孔深处仿佛玄光在流转。
【前字秘】,增强洞察力。
“师父,”她迟疑着开口,“那个是阴神?”
太渊点了点头。
晓梦心中了然。
阴神之法,师父说过,他只传给过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当年的甘罗。
她又望了一眼夜空,那道人形虚影在远处若隐若现,飘忽不定。
晓梦仔细辨认了一下,心中暗暗比较。
和龙阳君的阴神比起来,甘罗的阴神似乎要厉害得多。
龙阳君的魂体虽然能在剑中栖息,也能在月下显形,但总有一种“虚”的感觉,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云。
这就是师父说过的,龙阳君魂体有缺的缘故么?
三魂缺一,七魄全无,终究是先天不足。
韩非注意到了师徒二人的异样,放下酒盏。
“先生,可是有什么事?”
“只是待会儿有个人会来。”
太渊语气平淡,他转向紫女,微微颔首。
“韩夫人,麻烦你再准备一套酒器吧。”
紫女看了韩非一眼,韩非朝她点了点头,她便站起身,微微欠身,转身往厨房走去。
“先生,来的是谁”
话音未落。
院中忽然多了一道虚影。
像雾气忽然聚成,那道虚影从无到有,从淡到浓,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韩非的手指微微一顿,但面上不动声色。
太渊看了那虚影一眼,嘴角微扬,转向韩非:“韩兄,看来夫人的酒器是用不上了。”
虚影凝实,化作一个少年的模样。
太渊看着甘罗,开口道:“好歹韩兄也是当朝廷尉,九卿之一,你就这么直接闯入,有点失礼了吧。”
甘罗微微垂首,道:“事急从权,太渊先生见谅。”
然后转向韩非,抱拳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星魂见过廷尉大人。冒昧来访,失礼之处,日后再向廷尉大人赔罪。”
在韩非面前,他是以“星魂”的身份自称。
听此,太渊也就没有揭穿他。
韩非看着甘罗。
星魂?他就是阴阳家的星魂?
韩非一直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今天一见,竟然是位少年,看面相不过十三四岁。
甘罗没有多看韩非,他的目光落在太渊身上。
“先生,星魂此来,是为请先生移步章台宫一叙。”
章台宫?
韩非的心中微微一沉。
这位阴阳家的星魂,此刻,竟然是在章台宫之内么?
要知道,那个地方,如今连他也进不去,而星魂却在其中,这说明,他深得嬴政的信任。
太渊看着甘罗,沉默两息,他大概猜到了什么。
然后,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酒盏。
“好。”
“多谢先生。”
话音落下,甘罗的虚影如烟如雾,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太渊站起身,对晓梦说:“你留在韩兄府上吧。”
下一瞬,太渊的身影也从院中消失了。
韩非望着空荡荡的石凳,沉默了片刻,端起酒盏,慢慢饮尽。
“哒哒哒!!!”
脚步声响起,紫女端着木托盘走来,上面放着一套崭新的酒器,杯、壶、盏,一应俱全。
“人呢?”紫女问,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
“走了,酒器用不上了。”
“走都这么匆忙?来的是谁?”
“阴阳家的星魂。”
章台宫。
甘罗的阴神穿过殿顶,无声无息地沉入肉身。
他睁开眼睛,习惯性的活动了一下手指,正要起身,一只手忽然按上了他的肩膀。
“嬴政他怎么了?”
甘罗猛地转头,太渊就站在他身侧。
章台宫内外,卫尉的甲士层层把守,禁军巡逻如织,飞鸟难入,虎豹难近。
理论上,不可能有人能进来。
但是,太渊就是出现在了这里。
甘罗没有问太渊是怎么绕开卫尉进宫的。
就像他自己阴神出窍,神游百里,无处不可去。
修炼到这种境界的人,世间已很少什么能够挡住他们。
“陛下身体有恙。”
“我本以为是小人作祟,暗中施展巫蛊之术。但我查探之后,发现并非人为。”
太渊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陛下的症状,也许与五运六气有关。”
“但我境界不够,不敢妄断。所以,请先生来看看。”
太渊来了兴趣。
“五运六气?”
顿时,太渊施展【前字秘】。
元神如天光,洞天察地,无远弗届,无物不照。
太渊的目光落在嬴政身上。
那些甘罗看到的、五颜六色的气光,在他眼中有了更深的层次。
无数条无形的线汇聚而来,缠绕在嬴政身上。
那些线不是什么诅咒巫蛊,而是人心的投射。
敬畏、臣服、渴望、怨恨、恐惧、期待万民之心,如潮如海,汇聚于一人之身。
太渊收回感知,退后一步。
“原来是这样,虚不受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