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不受补?”
甘罗微微皱眉。
“先生,这是什么意思?陛下的身体太虚了?”
太渊摇了摇头。
“不是太虚,是太满了。”
“万民之心汇聚于一身,皇帝承受天下气运,这本身是一件好事。说明天下一统,人心所向。”
“但是,嬴政的身体,撑不起这份气运。”
甘罗没有在意太渊直呼嬴政名讳的行为。
道家大宗师么,天地君亲师,在他们眼中,君权也是天道循环的一部分,而非至高无上。
他更在意的是太渊话中的意思。
太渊想了想,打了个比方。
“就像一匹拉车的马,拉的东西太重了,走不动了。不是马病了,是车上的货太多了。”
“欲达高峰,必忍其痛,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啊。”
闻言,甘罗沉默。
他想起阴神出窍时候,看到的那些气光,铺天盖地,无边无际,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敬畏、臣服、渴望、怨恨、恐惧、期待万民之心,如潮如海,汇聚于一人之身。
“这样么!”
甘罗低声道。
果然是和五运六气相关啊。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先生,那该怎么办?”
太渊道:“这好办,把那些气光隔开就好。”
他想了想,右手一翻,一方玉璧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温润如脂,色泽青白,甘罗的目光落在玉璧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出了此物。
“这是和氏璧?”
“对,当年我问嬴政讨要的。”
太渊将和氏璧托在掌心,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泛起真炁,凌空虚画。
【临字秘】。
指尖划过之处,留下淡淡的淡青色光痕,如丝如缕,在空中交织描绘。
那些光痕像是活的,彼此缠绕,互相嵌套,最终,化作一道玄妙的符文,无声没入和氏璧中。
接着,青芒一闪,随即隐匿。
玉璧恢复了之前的模样,温润如初,看不出任何异样。
太渊将和氏璧递给甘罗。
“交给嬴政,贴身存放,可以护持己身。”
甘罗接过和氏璧,微微颔首,太渊负手转身,往殿门走去。
“我在这咸阳宫转转,不必管我。”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语气随意。
甘罗走到门口,往外看去,太渊正不疾不徐地走着,步伐从容,他的前方,一队巡逻的卫尉甲士正迎面走来,甲胄铿锵,脚步声整齐划一。
但是,卫尉甲士从太渊身边走过,没有人停下,目不斜视,就好像太渊根本不存在。
甘罗喃喃道:“视之不可见么”
他收回目光,转身前往嬴政寝宫。
麃公正在榻边守着,见甘罗进来,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玉璧上。
“这是?”
甘罗走到榻边,将和氏璧递给麃公。
“和氏璧,麃公,请贴身放在陛下身上。”
麃公接过玉璧,翻来覆去看了看。
和氏璧的名头他当然听说过,但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块玉璧罢了,玉就是玉,再珍贵,还能治病?
“就只是一块玉璧?”麃公将信将疑,“能有用吗?”
甘罗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有些东西,没有亲眼见过,是无法相信的。
“放上去一试便知。”
麃公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将和氏璧放在了嬴政的手边。
甘罗在旁边坐下,闭上双眼。
阴神出窍。
蓝白色的云气从他头顶冒出,如雾如烟,袅袅升腾。
视角再次切换到那个肉眼不可见的状态。
他看到和氏璧触碰到嬴政身体的一瞬间,一道淡青色的光罩瞬间展开,那光罩薄如蝉翼,却将嬴政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气光,黑、灰、暗红、青紫在光罩前停住了。
像是潮水撞上了堤坝,像是千军万马被挡在了关隘之外。
它们盘旋、碰撞、翻滚,却始终无法穿透那层薄薄的青光。
甘罗看了许久。
光罩稳固如初,没有一丝衰减的迹象,才收回阴神。
麃公正急切地看着他,老眼中满是焦急与期待。
“怎么样?”
甘罗没有回答,而是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嬴政的脉搏。片刻后,他收回手。
“陛下的呼吸平稳了许多。”
麃公低头看去。
确实,嬴政原本急促杂乱的呼吸,此刻变得绵长均匀,面色也很快恢复了血色。
“还真的有用?”
麃公惊异地看向那块玉璧,目光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和氏璧竟有如此神异?!”
甘罗摇了摇头,他的目光也落在玉璧上。
“神异的不是和氏璧”
麃公一怔。
“是给和氏璧的那个人。”甘罗说。
麃公还想追问是谁,榻上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喘息。
嬴政睁开了眼睛。
目光还有些涣散,带着几分恍惚,但已经比之前清明了许多。
他感觉自己现在身体很舒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呼吸顺畅,而且精神轻松,没有之前那种紧张、压抑的恍惚感。
嬴政眨了眨眼,然后缓缓撑起身体。
见状,麃公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帮他靠在了枕上。
“陛下,”麃公的声音带着激动,眼眶微微泛红,“你醒了。”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叔父,甘罗朕这是,好了?”
麃公看向甘罗,他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不好妄言。
甘罗上前一步,道:“陛下,只能够说暂时是好了。”
“是幕后之人牵扯太多?”嬴政的声音低沉,带着寒意,“朕的朝堂上,有人敢对朕动手?”
甘罗摇了摇头。
“没有幕后之人。陛下,并不是人为。”
“”
嬴政眉头紧锁。
“那是什么?”
甘罗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不想说得太玄,但又不能不解释清楚。
“与天地之间的五运六气相关。”
“五运六气?”
嬴政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中带着疑惑。
甘罗尽可能简单地解释:“天下初定,万民之心汇聚于陛下一身”
太渊在咸阳宫内行走着。
步伐不疾不徐,衣袂猎猎。
但守卫的甲士从他身边走过,无人侧目,无人驻足。
太渊的目光扫过四周的殿阁台榭,想起了大明时期的故宫紫禁城,不免进行一番对比。
故宫紫禁城,是千年风水堪舆之术成熟后的巅峰之作。
外朝内廷,左祖右社,前有金水环抱,后有景山镇守,中轴贯穿如龙脊,四隅耸立如龟息,一砖一瓦暗合阴阳五行,一殿一阁都在“藏风聚气”。
而眼前的咸阳宫,则是另一番光景。
台基以黄土夯筑,层层叠起,高达数丈。
台上建着巍峨的殿宇,重檐庑殿,气势恢宏,巍峨矗立,的确气象万千。
然而,以太渊的眼光来看,有些布局透着粗粝与稚拙。
虽有轮廓,却缺乏打磨。
他转身望向南方,宫门大开,直迎渭水来处。
后世的皇宫,讲究“藏风聚气”。
风要曲,水要环,直来直去的风是“煞”,而不是“气”。
而咸阳宫这般格局,谈不上养气,更谈不上聚气。它更像一头刚刚成形的巨兽,骨架虽大,却处处漏风。
太渊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渭水。
“倒是与原先的秦国气数隐隐相合。”
秦国从边陲小国崛起,靠的不是温文尔雅,不是藏锋敛锐,靠的是一股蛮横的生猛之力,一路冲杀,无所畏惧,不服就打,打了再打,直到把六国全部打服。
这股力量,有摧枯拉朽之势,却欠缺绵长悠远之韵。
太渊继续行走。
一路走来,将咸阳宫的格局尽收眼底。
坐北朝南,背靠五陵塬,南临渭水,是典型的“山南水北”格局,在大的选址上没有问题,宫殿群随咸阳塬与渭水之势铺开,渭水贯都,以象天汉,仿效银河横贯苍穹,寓意非凡。
但从“人居养生”的层面来看,问题就多了。
首先,是高台建筑的问题。
咸阳宫的许多殿宇,都建在数丈高的夯土台基之上。
这种建筑形式,确实气势恢宏,居高临下,俯瞰四方。但是,高台四面受风,无遮无拦。
加上秦地冬春多西北烈风,又干又冷,硬得像刀子。
高台之上,风势更劲,人住在上面,得势而失气。
后世的老百姓盖房子都知道,要“避风如避箭”。因为风能带走人体的热量,也能带走人的精气神。
长期住在风口上,不利于人身颐养。
其次,便是南临渭水,以象天汉的问题。
这种格局,在景观上绝佳,渭水如带,横亘城南,白天波光粼粼,夜晚映照星月。
但在水法上,存在“水势过急”的硬伤。
风水之术,讲究“水要有情”,水要弯环曲抱,缓缓流过,才能聚气。
最忌直冲急流,一泻而去,不留余地。
渭水流速湍急,直冲无情,未能形成“玉带环腰”的吉局。
再次是“聚气”的问题。
后世的风水营造之学,最重一个“聚”字。
气要藏,要聚,不能散。
咸阳宫没有外郭城墙。
宫殿群沿塬、沿河发散分布,中间以复道、阁道相连。
这种开放式布局,导致气散不聚,而且缺乏过渡空间。
后世的皇宫,从外到最后的内廷,层层嵌套,每道门都是一层“缓冲”,把外界的嘈杂、风沙、煞气层层过滤,到了内廷,已是气定神闲。
咸阳宫在这方面,相对不足。
还有建筑尺度的问题。
为了展现磅礴气势,咸阳宫的很多殿宇体量过于宏大。
内部空间空阔,穹顶高耸,柱间距极宽。
这种尺度,不适宜人体。
从养生学方面来说,住家讲究“宅小人多”则气旺,人聚则气聚。
过大的空间,人居住其中,易生不安与耗散感,就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原野上,举目四望,天地苍茫,心中会生出一种无依无靠的孤独。
因此,故宫紫禁城的寝宫,如乾清宫、养心殿,尺度都明显小于外朝大殿。
乾清宫的寝殿,不过一间寻常卧室的大小。
太渊注意到,咸阳宫的营造者似乎没有这方面的概念。
嬴政的寝宫,高大空阔,风在殿内回荡。
那样的空间,住久了,会觉得冷寂。
本就是孤家寡人了,如此一来,更是雪上加霜。
太渊在心里把这些毛病一一点过,然后摇了摇头。
其实,不是咸阳宫建得不好。
以这个时代的标准,咸阳宫已经是天下无双的杰作。
而是这个时代的建筑学、风水学,还远没有成熟。
风水堪舆之学,在如今这个时期,还只是“相地相宅”的雏形。
人们知道选址要背山面水,知道居所要避风向阳,但远没有形成后世那样精密的、体系化的理论。
要到几百年后,经过无数人的实践与总结,风水之术才会逐渐成熟,成为一门融汇天文、地理、建筑、生态的综合性学问。
而且,现在这个时期的“堪舆术”,与后世的含义也不同。
如今的“堪舆”,多指【择日术】,即选择一个吉时吉日,而不是风水术。
术士们关注的是“时间”上的吉凶,以北斗雌雄二神作为主要神煞来判断吉凶,还没有加入空间形式的因素。
何时动土、何时上梁、何时入宅,这些要看日子。
但房子建在哪里、坐向如何、内部如何布局,这些问题,还没有一套系统的理论来指导。
这不是人的问题,是时代的问题。
不过,这些其实还都是客观因素。
环境与人,从来都是互相影响的。
有一句话,叫“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明”。
即便是穷山恶水之地,若是住进了一位大宗师,也能变成洞天福地。
修为到了那个境界,知天知人,自身所在,便是道场。
嬴政虽是帝王,但修为上,可不是大宗师。
他靠的是权术、法治、武力,而不是内修之道。
太渊思绪弥散,继续行走。
走了几步,脚步慢了下来。
一个问题浮上心头。
气运之力,本是无形无质的存在。
它不像可以用五感触及的东西,而是一种更缥缈的、更抽象的力量,是人心念头的汇聚,是天地运数的流转。
按理来说,它不应该对人产生如此强烈的影响。
可嬴政的身体,确实是被“压”垮的。
那些气光,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心念之力,竟然真的能够啃噬一个人的精气神。
这件事情,本身就不寻常。
太渊想起称帝大典那日。
他站在高楼之上,以【前字秘】洞观天地,看到九鼎之上,心念之力旺盛如火炬,烈焰腾腾,直冲云霄。其力之强,普通人肉眼不可见,但如果甘罗那个时候以阴神出窍靠近,怕是会被那烈焰灼伤。
这有点不正常。
太渊的眉头微微皱起。
“莫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