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林间穿过,松涛阵阵,如潮水般一波一波的,涌来又退去。
“太渊先生。”东皇太一的声音从那黑纱后传出。
“嗯?”
“你对近年来天地的变化有没有什么感觉?”
太渊的眉梢微微一动,侧过头,目光落向东皇太一。
“东皇阁下指的是什么?”
“天地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变。”东皇太一说,“我说不太清楚,但我应该不会感觉错的。”
“东皇阁下感觉到了什么?”
东皇太一摇了摇头,道:“只是冥冥之中的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说不清,道不明。”
太渊微微眯了眯眼。
“这种感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东皇太一想了想:“大概七八年前吧。”
七八年前??
太渊心中一动,思绪飞速流转。
七八年前,正是他在别有洞天中铸造那枚金色印章、将其交给玄女的时候。
难道天地之间的变化,真的与别有洞天有关?
可惜,他现在不方便进入别有洞天。
因为,玄女是不是已经消化了那尊神位,他无法确定。
万一自己一进去,便被那尊神位自动绑定,那是太渊不想沾染的。
神位代表权柄,也意味着枷锁。
他不想被绑在一方小天地中当个“管事”。
一炷香后,殿内传来脚步声。
焱妃从殿内走出,晓梦跟在她身后,手臂上缠着白色的绢布,绢布被药膏浸透,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先生,已经敷了药,应该三天左右就能好。”
太渊低头看了一眼晓梦的手臂,绢布缠得整齐,药膏渗透均匀,焱妃的手艺不差。
他点了点头。
“麻烦焱妃姑娘了。两位,今日多有叨扰,告辞。”
“先生慢行。”
太渊转身,往山下走去。晓梦跟上师父的脚步,工布剑悬于腰间。
两人一前一后,渐渐消失远处。
咸阳宫,内殿。
嬴政靠在榻上,和氏璧贴身存放,他的面色好了许多,但是,眉宇间锁着一丝沉郁。
“所以”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朕的症状,不是巫蛊,不是毒药,而是天意?”
甘罗微微垂首,道:“陛下,虽然是与五运六气相关,但天意高远,臣不敢妄言。”
嬴政缓缓摩挲着和氏璧。
“朕一统天下,”他低声说,像是在自问,又像是在问苍天,“反而被这天下的气运压垮?”
甘罗没有接话。
这种问题,不是他能回答的。
嬴政的目光凝视着和氏璧,一统天下,难道反而是错误吗?
这个念头仅仅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他掐灭在了萌芽之中。
不,一统天下,从来不是错误!
所有的困境,都只是因为当事者的能力不足!
不能怪天,不能怪命,只能怪自己不够强。
而且,和氏璧到底只是一块易碎的玉璧,难道自己要永远佩戴这面玉璧,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在一件死物之上?
嬴政的手微微收紧。
这不是他的性格。
他想起甘罗转达太渊的那句话——欲达高峰,必忍其痛。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在心中,嬴政将这句话反复念叨了几遍。
嚼越有味,越嚼越清醒。
然后,他的目光一变,锋芒毕露的,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麃公和甘罗。
“叔父,甘罗,”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力量。
“朕有一计”
麃公听完,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凛然的光。
甘罗则神情不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第五日
皇帝陛下已经连续五日没有上朝了。
朝门外,百官等候,从日出等到日上三竿。
一开始,人们只是疑惑,以为陛下偶感风寒,歇息两日便好。后来,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像不敢惊动什么。再后来,暗中的联络变得频繁起来
六国后裔,那些隐匿在咸阳城中、蛰伏了许久的旧贵族们,开始浮出水面。
他们暗中联络,打探消息,交换情报。
甚至,有人冒死潜入了咸阳宫,买通了内侍,从那位曾为嬴政诊病的医官口中得到了“确切消息”——陛下脉气不正,五脏无气,恐不讳只在十日之内。
十天。
这个数字像一阵风,迅速在有心人之中传开,不可阻挡,暗潮涌动。
某些老秦人也没有闲着。
他们对嬴政改国号为“汉”一事不满已久,此刻,见嬴政病危,心思也活络起来。宗室中有人在私下串联,走动频繁,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咸阳城像一口架在火上的大锅,表面平静,锅底已经沸腾。
韩非府邸。
庭院中,梧桐树洒下斑驳的树影,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韩非负手而立,看着老树,一动不动。
紫女坐在石凳上,看着韩非问道。
“嬴政是真的病危了么?”
韩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几日前的夜里,星魂以阴神之姿现身,请太渊入宫。又想起太渊带着晓梦匆匆离开,说是去骊山,至今未归。
这些事,串在一起,像一条隐隐约约的线索。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到石桌前坐下。
“夫人,你可还记得,当年在新郑的时候,我与翡翠虎打赌的事情?”
紫女微微一怔。
翡翠虎??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说起了。
那是在新郑,在夜幕的阴影下,在那个还叫做“韩国”的旧日都城。韩非与翡翠虎对赌,赌注是
紫女的美目微微瞪大,抬起头看向韩非。
“你是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嬴政布的局?”
“是不是局,再过几天不就知道了。”
韩非没有把话说死。
虽然,根据他的猜测,这很大概率是个局,但是嬴政一日不出现,猜测就永远是猜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第六日,无朝。
第七日,无朝。
第八日,依旧无朝。
咸阳城中的暗流变成了明流。
有人在酒肆中高谈阔论,甚至出现了六国后裔高喊复国口号的人,这些人自然被抓了,军队铁腕从不留情。
但是,人心已经浮动,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一圈圈地扩散开去。
三公九卿们努力维持朝局,发布安民告示,加强城防巡逻,但效果越来越差。
但是,到了第九日,竟然开朝了!
咸阳宫正殿,钟鸣三响,沉雄的钟声在宫墙间回荡,穿透了每一个角落。
百官入朝,步履匆匆,面色各异。
嬴政端坐其上,头戴冕旒,面色红润,神采奕奕,目光如炬,哪里有半分病危的样子?
殿中瞬间安静了。
然后所有人行礼。
“陛下万年!”
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但那份声势中,有多少是真心高兴,有多少是后怕,有多少是恐惧,只有各人自己心里清楚。
嬴政居高临下,冕旒后的目光扫过全场,从每一个人的脸上划过,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掷地有声。
“朕近日身体不适,有劳众卿挂念。如今,已无大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忽然开口。
“来人。”
哗啦啦!!!
影密卫如潮水般涌入,铁甲铿锵,刀锋凛冽,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拿下。”
没有指名道姓,没有罗列罪名,只有两个字。
但那些心中有鬼的人,在这一刻便已经知道,自己完了。
有人瘫软在地,有人试图反抗,有人高声喊冤
但影密卫的动作,干净利落,顷刻间的工夫,殿中便少了十几人。
嬴政在知道太渊回到了咸阳城后,派甘罗邀请太渊入宫,而且礼节不低。
李斯、韩非两人,更是早早便在宫门外等候。嬴政自己在章台宫大殿亲自设宴,以迎接太渊师徒。
这次,嬴政没有搞什么卫尉甲士列阵十里迎接的戏码。
因为一统天下后,在罗网和影密卫的渗透下,他得知了许多六国此前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太渊曾在楚国境内,反手镇压项燕的军团,三千精锐甲士,一息之间尽数晕厥。
这种实力,比起诸子百家寻常意义上的大宗师,似乎还要恐怖得多。
用东皇太一的话来说,这是无上大宗师的境界,甚至,可以比拟老庄列尹之流。
章台宫大殿。
殿中陈设不繁不简,一张长案,几席坐垫,菜肴倒是很精致。
没有甲士列阵,只有麃公、盖聂作陪,赵高侍立在嬴政身侧。
嬴政坐在御案之后。
太渊走进殿中,晓梦跟在身后。
嬴政的目光落在太渊脸上,停了一瞬。
十几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太渊的时候,太渊就是这副模样,十几年后,他已经从青年走向中年,而太渊依旧是那个模样。
他心中浮起羡慕,这道家的内功心法,对于驻颜有奇效啊!
可惜自己习武练气的资质不足。
“先生久违了。”嬴政开口,声音温和。
太渊微颔首:“皇帝客气。”
晓梦跟在太渊身后,也抱拳行了一礼,没有开口。
嬴政的目光在晓梦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多问,抬手示意二人入座。
端起酒盏,嬴政率先开口。
“先生,这次多亏了你,朕才能够转危为安。”
“小事一桩,皇帝客气了。”
太渊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嬴政脸上,。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皇帝经此一事,未必是坏事。”
嬴政的眉梢微微一动,没有接话。
“先生,”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道,“和氏璧毕竟只是玉璧。万一不小心碎了,朕怕再次出事。先生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根绝祸患?”
麃公也帮腔道:“对对对,先生,只要先生能帮我王,无论什么条件,只要老夫能够做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太渊没有马上回答,片刻后,才看向嬴政。
“皇帝,其实我有个问题想问。”
嬴政耐住性子:“先生请问。”
太渊的身子微微前倾。
“古往今来,无数天之骄子,生时璀璨如太阳光芒万丈,而落幕之时,都如匹夫一般草率。”
嬴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晚年不详,竟然活活饿死宫中,衣不覆体,蛆虫满身,而诸子停尸不顾,束甲相攻。”
赵高的眼皮跳了一下。
“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灭中山,扩地千里,威震诸侯,当时的人都以为天下非秦即赵。到了沙丘之变,一代雄主,竟然困毙在宫中,活活饿死。”
“英雄迟暮,天骄之辈不死于敌手,却死在床榻之间,殊为可悲。”
殿中落针可闻。
赵高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位太渊先生,还真不愧是道家的人,无君无父,在陛是嫌命长么?
他偷偷瞥了一眼嬴政,却发现,嬴政没有任何不悦的迹象。
太渊看着嬴政:“我想问的是,如果有一天,皇帝你也落得如此收场的时候,你有什么想法?会作何选择?”
殿中的空气凝固了。
“先生以为,”嬴政语气平静,“朕也一定会落到那般田地么?”
“岁月如刀斩天骄!”太渊摇了摇头,“皇帝又怎么知道,年轻时期的齐桓公与赵雍,不是和你现在一样气吞山河?”
嬴政没有接话。
他看着太渊,心中有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感觉,那是被人平视,甚至被人俯视的感觉。
自从登基以来,不,从他成为秦王以来,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种目光看他了。
所有人都在仰视他,他也习惯了俯视,习惯了高高在上。
嬴政已经很久没有这种与人平等对话的感觉了。
曾经,韩非可以给他这种感觉,而现在,韩非也不行。
当一个人总是在俯视他人的时候,他很难不把自己当做神灵一样的存在。而在此刻,面对太渊的时候,嬴政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也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
嬴政突然笑了。
“未来之事,不可预料。”
“但朕从少年时期起,便多次陷入死境。在赵国为人质时,朕以为会死在那里。嫪毐叛乱时,朕以为会死在乱军之中。荆轲刺秦时,朕以为会死在那柄匕首之下”
顿了顿,嬴政继续道。
“死亡,并没有世人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而岁月的流逝,身体的衰老,或许,才是一个君王最大的敌人。”
太渊看着嬴政,目光中多了些东西。
他不清楚正史上的嬴政如何,但他面前的这位嬴政,确实不一般。
他终究是被嬴政身上的自信所打动。
但太渊还有一个问题。
“皇帝,你有想过,你打下的这个庞大的帝国,要如何选择接班人吗?”
殿中陷入死寂。
赵高:“”
麃公:“”
盖聂的眉头微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