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雷鸣,不是风啸,而是一种苍凉雄浑的、直击心魄的长吟。
那声音从宫城深处传来。
穿透了宫墙,穿透了街巷,将无数人从梦中惊醒。
天明之后,坊间议论纷纷。
茶寮酒肆中,有人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眼神中带着既惊且疑的神色。
有人说那是“苍龙七宿”的力量现世,有人说那是始皇帝受命于天的征兆,是天意昭昭,也有人压低声音猜测,是不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在咸阳宫中施展了禁术,弄出了这般惊天动地的异象
六国后裔的暗桩们更是眼红心热。
消息像暗流一样飞速传递。
如果那真是传说中的“苍龙七宿”的力量,若能探得其中奥秘,复国大业,岂不是指日可待?
他们派出了最精锐的细作,想方设法打探宫中的消息,但所有的探子都一去不回。
至于真相,则是被锁在章台宫的高台之上。
知道那条龙影是嬴政本人所化的,根本没有几个人。
扶苏一夜未眠。
他住在咸阳宫东面的府邸中,离宫城不远。
龙吟传来时,他正在灯下读《论语》,书页被那声长吟震得微微发颤。
他放下书,起身走到院中,恰好看见那条玄龙虚影在高天盘旋,龙首昂向苍穹,龙尾垂落云间。
“父皇”
他喃喃道,声音被夜风吹散。
扶苏是长子,无论那条龙影意味着什么——是神迹,是妖异,是吉兆,是凶兆,他首先担心的是嬴政的安危。
宫中是否有变故?
父皇是否安好?
是不是有人作乱?
他当即吩咐侍从备车,但赶到宫门前时,宫门已经下钥。
守门的校尉抱拳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容商量。
“公子,宫门已闭,非传召不得入。”
扶苏在宫门外站了片刻,望着门内那片深沉的黑暗,他只能等着。
天刚蒙蒙亮,宫门一开,扶苏便入了宫。
值夜的甲士正在换岗,甲胄铿锵,见他走来,纷纷垂首行礼。
偏殿。
嬴政在用膳。一碗粥,几碟小菜,简单而清淡。
当扶苏见到嬴政的时候,他愣住了。
那张脸,扶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父皇今年三十九岁,虽不算老迈,但长年的操劳与征战,早已在他眼角刻下了细纹,鬓角也有了些许白霜。
这一点,扶苏记得很清楚。
可是此刻,坐在他面前的父皇,面色红润,肌肤紧致,双目炯炯有神,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不是“精神焕发”,是真的变年轻了。
扶苏怔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行礼,嘴巴微微张着。
嬴政放下筷子,目光淡淡地扫过来。
“扶苏,何事?”
“儿臣拜见父皇。”
扶苏猛地回过神来,躬身行礼,声音中还带着没有消散的惊异。
“昨夜宫中传来异象,儿臣心忧父皇安危,故一早入宫探望。”
“朕没事。”嬴政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扶苏抬起头,看着嬴政那张过于年轻的脸,嘴唇翕动了一下,想问什么,终究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觉得,那不是自己该问的。
父皇若是愿意说,自然会说,若是不愿说,问了也是徒增不快。
“父皇身体康健,儿臣便放心了。”
扶苏敛起心神,郑重地行了一礼。
嬴政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这个长子,虽然有时候过于软善,但孝心不假。
“还有事?”嬴政问。
扶苏犹豫了一下,道:“父皇,儿臣有一个想法,想请父皇定夺。”
“说。”
“儿臣想办举贤堂。”
嬴政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咚咚两声,不急不缓。
“举贤堂?”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扶苏点了点头,目光亮了起来,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
“当年,孝公设招贤馆,引来山东六国之才,秦因此强盛。”
“如今,六国虽灭,天下一统,但六国故地的人才仍然众多。那些士人,有的隐居山林,有的沉沦市井,有的在旧贵族门下寄人篱下。儿臣想效仿孝公,办理举贤堂,招揽能人异士,以充实国力。”
嬴政没有立刻表态。
他看着扶苏,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欣慰。
这个儿子,平日里只知读圣贤书,满口仁义道德,今天能主动提出招揽人才的方略,倒是难得的进步。
至少,他是在为国思虑,不是在为自己谋私利。
“你打算怎么做?”嬴政问。
扶苏见嬴政没有驳回,心中一定,挺直了腰背,侃侃而谈。
“父皇虽灭六国,然六国之中,确实有诸多人才。如今天下初定,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那些六国的士人,心中虽或有怨仇,但只要以仁心诚信相待,时日一久,必然能够消除他们的敌意,逐渐归心。”
“儿臣以为,与其严刑峻法逼迫,不如广开才路,以德服人”
他说得越来越自信,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构想中。
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举贤堂门庭若市,贤才云集,天下士人争相来投,大汉因此而国运昌隆,万世不易。
嬴政听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复杂,难以形容。
扶苏说的那些话,乍听之下很有道理,细细一品,全是空话。
“以仁心诚信相待”——怎么做?
“以德服人”——用什么德?
拿什么来吸引那些人才?拿什么来留住那些人才?拿什么来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大汉效力?
“停下吧。”嬴政打断了他。
“父皇”扶苏的话音戛然而止。
“朕已经决定,”嬴政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颁布科举制度,开科取士。”
“科举制度?”
扶苏重复了一遍,满脸茫然,他从没有听说过这个词。
嬴政看着他眼中的茫然,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你不知道科举制度?”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淳于越他们没跟你说起过吗?”
扶苏摇了摇头,老实答道。
“老师并没有提起过。父皇,这科举是什么?”
“这是十几年前,太渊先生在魏国信陵邑流传出来的思想制度。”嬴政的声音不高,“当时,在各国还引起了一番风波争论。诸子百家中,知道的人不少。”
他收回目光,看向扶苏,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而淳于越,竟然从没有对你提起过?”
扶苏张了张嘴,可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
淳于越教他儒家经典,教他礼义廉耻,教他以仁义治国、以德服人,那些道理他都能倒背如流,但是,从没有提过什么科举。
嬴政看着他张口结舌的样子,心中那股火气反而沉了下去。
不是消失了,而是变成了一种失望。
失望的原因,不是因为扶苏不知道科举。
不知道可以学,不懂可以问。
失望的是,扶苏偏听则信,从来没有主动去了解过。
即使淳于越没有教过,作为公子,难道就不能向其他人询问请教吗?
蒙恬、韩非、李斯这些人都有大才,扶苏却没有向他们请教过。
“好了。”
嬴政摆了摆手,不想再多说了。
“你退下吧。再过几天,你自然就知道了。”
扶苏知道父皇的性子,话说到这里,便没有再追问的余地。他躬身行礼,转身退出。
扶苏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父皇那张年轻的脸,想起他提到“淳于越”时的冷笑。
“老师”
他喃喃了一声,转身往宫门走去。
出了咸阳宫,他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去了淳于越府邸。
马车辚辚,驶过咸阳城的街道,扶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父皇说的“科举”之事。
他想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殿内,扶苏走后。
“赵高。”
“臣在。”
“你觉得扶苏怎么样?”
赵高沉默,他伺候嬴政二十余年,深知这个问题不是可以随意回答的。
“公子仁厚”赵高斟酌着措辞,“有君子之风。”
嬴政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仁厚?君子之风?”他摇了摇头,“当年孝公若只有仁厚,秦国不会有商鞅变法。惠文王若只有君子之风,秦国不会有张仪连横。朕若只有仁厚,这天下——早就是别人的了。”
赵高低下头,不敢接话。
三日后,嬴政再次召开了朝议。
顺便说一下,现在的朝议,并不是后世那种皇帝每天召集百官上朝的固定制度,而是“有事才议”的模式。
皇帝主持,商议国之大政。
遇到关乎国本的重大事件,如称帝建号、定都立郡、决定战争与和谈等,嬴政会主动召集核心文武官员,亲自听取各方意见,最后自己拍板决断。
还有一种是皇帝咨询,就是平时遇到突发紧急状况,或针对具体问题需要专业意见时,嬴政会召见冯去疾、李斯、赵高、韩非、蒙恬、蒙毅等几位心腹近臣,关起门来做决策。
也就是大事开小会。
今日,满朝文武,尽数到齐。
殿中百官肃立,从冯去疾、李斯、韩非,到蒙恬、王贲、章邯,文东武西,各居其位。
百官的目光落在嬴政脸上,几乎是同时一怔。
陛下竟然真的变年轻了?!
消息前两日已在坊间流传,说陛下得了“苍龙七宿”的力量返老还童,此刻亲眼得见,连最不信鬼神的一些人,都忍不住在心中半信半疑了。
但没有人敢多问。
嬴政也不打算解释。他拍了拍案上那一卷奏折,声音平淡却掷地有声。
“今日有两件事,诏告天下。”
百官敛息。
“其一,在长安乡兴建黑白学宫。”
殿中微微起了一阵骚动,但很快被压下去。
只是一座学宫而已,虽然长安乡这个地点有些敏感,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其二——”
嬴政加重了语气。
“颁布科举制度,开科取士。”
这回骚动压不住了。
百官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有人惊疑,有人偷偷将目光瞥向冯去疾和李斯——这两位丞相脸色如常,显然早已知道。
看来,陛下是召集心腹重臣议过的,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
嬴政的目光扫过全场,缓缓开口:“冯相。”
冯去疾出列,拱手道:“臣在。”
“你立刻下发诏令,宣告天下:三个月后,开启我大汉首次考试取官制度。内容分两科:农桑科,需精通农桑之人。数术科,需精通算学之人。”
“各州郡下至县,凡我大汉子民,不论出身,皆可到所在官府报名。学子所到之处,官府提供食宿。”
殿中霎时安静了。
不论出身——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这意味着农夫之子可与士人之子同场应试。
冯去疾拱手弯腰:“臣,领旨。”
消息如长了翅膀,很快传遍咸阳,又向各郡县飞驰而去。驿站的快马日夜兼程,将诏令送往每一个角落。
天下士人奔走相告,有人热泪盈眶,有人拍案叫绝。
毕竟,以前的秦国,是军功爵位制度为主流的。想要出人头地,只能上阵杀敌,积累军功。
之所以说这个是主流,是因为其他的旁门左道也是有的。
比如,能够让二弟转动车轮的嫪毐,靠着这门震古烁今的超能力,得以封侯。
要知道,很多士人满腹经纶,却因为转不动车轮,学的又不是上阵杀敌的本事,所以抑郁不得志。
可是随着嬴政这条科举制度出来之后,那简直就是天下士人的福音了。
虽然,这次只考农桑和数术,但这毕竟只是开始。
而且有的士子想,距离开考还有三个月,以我之聪明天赋,就算从零开始学,难道还怕考不过?
于是,这些士子纷纷放下手中的经史子集,转而研习农桑之术、算学之法。
然而,有人磨刀霍霍,就有人愤愤不平。
咸阳城东,一群儒生聚在酒肆中高谈阔论,声量越来越大。
酒碗在桌上重重一顿,酒液溅出,打湿桌面。
一个儒生满脸通红,拍着桌子道:“有才能就该委以重任!弄什么科举考试,分明是在侮辱我等!”
“就是!”另一个儒生接口道,声音尖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天下但凡有才学之人,谁受得了这个委屈?”
这话一出口,在座不少士人先是愣住,随即双手一拍大腿。
可不是么!
我这一身才学,旷古烁今,经天纬地,你不以上卿之礼相待也就罢了,还要我跟那些农夫商贾一起考试?
你这是怀疑我的学问造假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
酒碗摔碎的声音此起彼伏,酒液洒了一地。
一群人愤而起身,走上街头,一路高喊,“反对科举”“还士人公道”的口号此起彼伏,队伍越聚越大,从起初的十几人变成了几十人,又从几十人变成了上百人。
事情闹到嬴政案头时,他只批了两个字。
“彻查。”
罗网和影密卫同时出动,两天之内,名单、口供、证据,一应俱全。
结果没有查出来什么“幕后主使”,那个最先摔碗的儒生确实只是一时气愤,没有受人指使。但顺藤摸瓜,倒是查出了一大批这些年借着名士身份领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