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一见来人是边让,心中便是一沉,暗道:“坏了!”
他深知边让此人,学问是有的,但性情狷介狂傲,素来瞧不起曹操的宦官家世,曾在多个公开场合讥讽曹操是“赘阉遗丑”。
曹操对此人,早已是恨之入骨。
更麻烦的是,边让是充州出了名的强辩之士,引经据典,口若悬河。
全身最硬的便是那张嘴,酷爱与人辩论,不胜不罢休。
程昱心念电转:“此獠在此,今日之事断难成功。若与之纠缠,非但徒劳无功,恐反受其辱,连全身而退都难。”
他当机立断,对着张邈的方向微微一揖,语气果断:“孟卓公,既然府上有客,昱不便久留。方才所言,皆出肺腑,望公三思!
昱,告辞!”
说罢,竟不待张邈回应,转身便走,步伐迅疾,毫不拖泥带水。
边让本已摆开架势,准备与程昱大战三百回合,用滔滔雄辩将曹操的“虚伪3)
揭露得体无完肤。
岂料程昱竟完全不接招,如同避开秽物一般径直离去。
他蓄满力的一拳打在了空处,憋得满脸通红,更是恼羞成怒。
“程仲德!休走!莫非理屈词穷乎?回来与某辩个明白!”
边让在身后厉声高叫。
程昱却充耳不闻,脚步更快,身影迅速消失在府门外。
边让在身后喊道:“程昱!你回去告诉那曹阿瞒小儿!陈留,乃仁义之地,非他这等阉宦之后可以觊觎!让他休要做这痴心妄想!”
边让见程昱如此“不战而逃”,自觉大获全胜,心中顿时洋洋得意,那股名士的虚荣感得到了极大满足。
他转过身,对着心神不宁的张邈,意气风发地高声道:“孟卓可见?
曹阿瞒之使者,不过如此鼠辈耳!在我兖州正气面前,唯有抱头鼠窜!”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张邈知道,边让这一嗓子,算是彻底断绝了他与曹操和解的最后可能。
想到城外的曹操大军,一股绝望的悲愤涌上心头。
他再也忍不住,指着边让,声音带着颤斗:“文礼!你————你只顾自己逞口舌之利,痛快了,可曾想过你将我陈留陷入了何等水深火热之中?”
他越说越激动,脸色苍白:“如今北有吕布虎视眈眈,南有曹操大军压境!
我陈留势单力薄,复亡就在旦夕之间!
你骂走了程昱,以曹操虚伪狡诈、手段残忍的性子,他岂肯善罢甘休?若他因你之言,一怒之下,行那屠城之举————”
张邈说到此处,想到城中数万百姓可能面临的惨状,声音哽咽,眼圈发红:“我张孟卓死则死矣,不足为惜!可这满城百姓何其无辜!皆要因你一时快语而遭此大难吗?!”
他神情悲戚,几乎要落下泪来。
然而,边让非但没有丝毫愧色,反而放声大笑,指着张邈:“哈哈哈!孟卓啊孟卓!”
张邈见他此时还笑得出来,又惊又怒:“你————你此刻怎么还有心情笑?!”
边让收住笑声,捋了捋胡须,脸上尽是智珠在握的得意:“我笑你杞人忧天,庸人自扰!我既然敢骂走程昱,自然早有成竹在胸!
陈留的救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非但能救陈留,还能让那曹阿瞒吃个哑巴亏,有苦难言!”
“哦?”张邈急忙追问,“是谁?谁能救陈留?”
边让道:“大将军、冀州牧,吕布,吕奉先!”
“吕布?”
张邈先是一愣,随即连连摇头,面露苦涩。
“文礼休要说笑!
我们与吕布素无交情,如今更是收留了他的死敌袁绍,我们在他眼中,与袁绍同党无异!
他岂肯饶恕我们?”
“孟卓何其糊涂啊!”边让慨叹一声。
“你且细想,吕布麾下,陈宫是何许人?乃我充州名士,与你我皆有旧谊!
高顺是何许人?陈留高氏。
更有蔡邕之女蔡琰,如今在吕布麾下执掌文教,其父与我等皆是故交!”
“孟卓,你若举陈留归顺吕布,陈公台念及旧情,必在吕布面前力保于你。
高顺、蔡淡等人亦会为你说项。
吕布正需招揽四方豪杰,以示胸襟,岂会拒绝你主动来投?
届时,你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边让直起身,手一挥,意气风发。
“届时,你不再是曹操砧板上的鱼肉,而是吕布座下的功臣!
曹操若敢来攻,便是与大将军吕布为敌!
他曹操再恨,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这哑巴亏,他吃定了!”
张邈反复权衡,投靠吕布,似乎确实是眼下唯一,也是最好的生路了。
投曹是死,抗曹亦是死,而投吕,却可能绝处逢生!
他脸上的悲戚一扫而空。
“文礼一言,惊醒梦中人!好!就依你之计!我亲自修书,遣心腹密送往官渡,向吕大将军————请降!”
吕布率领大军正朝陈留进发,恰遇张邈信使。
吕布展开绢帛,虎躯猛地一震,竟一时怔在原地,随即大笑。
“好!好!张孟卓,真乃我吕布命中贵人也!哈哈哈——!”
这笑声畅快淋漓,却带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酸楚。
前世他如丧家之犬,颠沛流离,是张邈敞开兖州大门,迎他为州牧,给了他一块立足之地。
虽然后来终究兵败身死,张邈亦被曹操灭族。
但那份绝境中伸出援手的恩情,在他惨淡前世中,为数不多的温暖。
没想到,今生他雄踞河北,威震天下,竟又得到张孟卓的归降!
时也!命也!
仿佛冥冥中注定要偿还前世的恩义。
张孟卓!
此生不同前世矣!
他心中豪气顿生。
“传令前军!丢弃不必要的辎重,只带干粮箭矢,轻装疾进!”
“在曹阿瞒攻破陈留之前,把“吕”字大旗,插在城头!”
陈留城下,血染斜阳。
青州兵,衣不蔽体,甲胄不全,如同被驱赶的羊群,嘶吼着冲向陈留城墙。
他们用血肉之躯消耗着守军的箭矢和体力,尸体在城下堆积如山,惨烈至极。
曹操面无表情地立于帅旗之下,冷静地计算着时间。
城头守军的箭矢已明显稀疏,呼喊声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知道,火候到了。
“传令!青州兵撤下,中军精锐——攻城!”
曹操马鞭前指,声音冷酷。
“杀——!”
蓄势已久的曹军嫡系如同开闸猛虎,在夏侯敦、夏侯渊、曹洪、曹仁等将领的怒吼声中,扛着云梯,如黑色潮水般涌向城墙。
他们的甲胄鲜明,刀锋雪亮,与方才那些如同炮灰的青州兵判若云泥。
守军见状,无不色变,绝望的气氛瞬间弥漫开来。
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就在夏侯悼堪堪冲到城下,准备架设云梯之际。
呼啦!
一面巨大无比、猩红如血的大,骤然在陈留城楼上展开,迎风猎猎!
旗帜中央,一个霸道张扬的“吕”字。
吕布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的雄伟身影,如同神魔般出现在城垛之上。
“曹孟—德—!”
吕布遥指曹操。
“尔无故兴兵,犯我城池,是何道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杀气腾腾的战场,仿佛被间冻结。
冲锋的曹军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曹操脸上的冷酷瞬间碎裂,化为极致的震惊。
吕布!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谋划,在这一刻,彻底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