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走出大帐,抬眼便见不远处,一人负手而立。
玉树临风,温文尔雅,正是荀或。
看姿态,分明是在等他。
赵云走上前去。
“文若先生可是在等云?”
荀或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点了点头。
他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将领。
只见其雄姿英发,英气逼人,却又毫无寻常武夫的粗豪之气,反而举止沉稳,谈吐有礼,兼具了武将的勇烈与文士的谦逊。
心中不由再次暗赞:
子龙真乃世间罕有之全才,在主公麾下,人缘极佳,便如————便如我一般。
只可惜他出身平民,若如我一般生在颍川荀氏这等门第,以其才具,恐怕早已名动天下,岂会直至今日方得展露锋芒?
“文若先生?”赵云的声音将荀或从万千思绪中拉回。
荀或收敛心神,看着赵云,微笑道:“子龙,主公————给你任务了吧?”
赵云目光微微一凝,并未直接回答,只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荀或观其神色,心中已然明了,自己所料不差。
他并不追问具体任务,只是意味深长地道:“子龙将军,他日若有机会————
我颍川荀氏一门,还请将军————多加照顾。
这话说得颇为突兀。
赵云却知道荀或的意思。
自己此行,关系重大,绝非一次简单的敌后骚扰。
这就象是当初吕布派张辽远赴幽州,派张燕及其蒙特内哥罗军经营兖州。
以荀或之智,自然能猜到,主公此番交给他的任务。
既是对他能力的考验,也是给他创建功勋的机会。
若能在此次豫州攻略中,立下奇功,与荀攸里应外合,一举奠定胜局————
那么,未来论功行赏,豫州刺史之位,便是水到渠成,舍我其谁!
荀彧既是示好,也隐约承认了赵云未来在吕布集团内部,在豫州,即将扮演的重要角色。
赵云对荀或微微颔首。
“文若先生言重了,您乃主公股肱,颍川荀氏名满天下,何须子龙照顾?
先生今日之言,子龙铭记于心。
他日若真有事,云必当在职责之内,秉持公心,略尽绵薄。”
他没有把话说满,但“今日之言”四个字,已然包含了对他日可能照顾荀氏的承诺。
说完,赵云不再停留,对荀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荀或站在原地,望着赵云消失的方向,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主公啊主公,您这盘棋,下的真是————越来越大了。
赵云年纪不过二十多岁,便已官拜渤海郡太守,其地位已然达到了当年袁绍的层次。
想那袁绍,凭借的是四世三公的家族背景,而赵云,凭借的完全是主公的慧眼识珠与其自身的实力功勋。
不光是赵云,张辽年岁相仿,已是幽州刺史,威震北疆;
张郃同样年轻,坐镇清河————
主公麾下,如他们这般的青年才俊何其多也!
整个集团,朝气蓬勃,欣欣向荣,与那暮气沉沉的旧汉朝廷,正如新树与老树之比。
天运————果不在汉室了吗?
吕布采用荀攸的计划,与曹操展开对峙。
豫州,汝南与颍川的交界地带,一时间风声鹤唳。
一支不过百人的“黄巾”小队,如同鬼魅般在乡野间流窜。
他们行踪飘忽,专挑软肋下手:
时而突袭戒备松弛的世家坞堡,劫掠私兵粮械;
时而伏击往来传递军情的曹军斥候与辎重小队。
这支队伍装备精良,战术刁钻,出手狠辣果断。
曹军与世家派兵少了,便如肉包子打狗,被其轻易吞没;
若调集大队人马围剿,他们又总能遁入山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让曹操心烦意乱的是,豫州境内原本各自为政、散乱不堪的黄巾馀孽,如刘辟、龚都、何仪等部,也开始频频活跃,四处劫掠,使得本就不稳的后方更加糜烂。
许县郡府内。
“砰!”
曹操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笔砚乱跳。
“定是那吕布匹夫搞的鬼!”
“此等贼过兵梳”的龌龊伎俩,他在兖州便已用过一次!如今竟敢在豫州故技重施,真当我曹孟德是泥捏的不成!”
曹操悍然下令:“传令各郡县,张榜悬赏!
有能擒杀此股流寇头目者,赏千金!提供确切行踪者,亦重赏不贷!”
一时间,豫州各地城门口都粘贴了悬赏告示,引得众人议论纷纷,却始终无人能真正抓住这支部队。
这一日,曹操正与程昱等幕僚于堂上研判军情。
夏侯敦突然大步闯入,声如洪钟:“主公!我军巡哨在颍水畔抓到一名奸细!”
曹操精神一振。
“哦?可是那伙黄巾贼寇的探子?”
“非是武人,是个文士。”夏侯敦侧身让开,“带上来!”
两名甲士押着一人入内。
只见此人年约三十,面容清瘦,虽经羁押,衣衫略显凌乱,神色却从容不迫。
目光迎上曹操的视线,甚至微微颔首示意。
“颍川荀攸,见过曹公。一别经年,使君风采依旧。”
曹操一见此人,眉头一皱:“荀攸?你不是已在吕布帐下效力了吗?何以孤身至此?”
荀攸从容一揖:“颍川乃我桑梓之地。如今吕将军兵锋南指,战火将燃,荀氏一族与颍川父老皆面临兵祸决择,攸有一言告知曹公,故不得不来。”
“好一个不得不来!”
曹操冷笑一声,“那你是来做吕布的说客,劝我拱手让出豫州?”
荀攸道:“攸虽自吕将军处来,但此行,实是为曹公而来。”
“为我而来?”曹操身体微微后靠,手指轻敲案几,露出玩味的表情,“此话,倒要请教了。”
“曹公以豫州世家为凭,欲阻吕将军兵锋,此计虽妙,却已被吕将军与陈公台等人看破。”
荀攸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淅,“故而————已决意采纳在下临行前所献之策。
大军屯田。”
曹操敲击案几的手指猛地停住。
屯田!
此计确实毒辣!
若吕布当真稳住阵脚,利用兖州荒地与流民,以战养战,拖上一年半载,届时豫州世家见吕布势大难撼,内部必生变乱,自己这“捆绑”之策,便不攻自破!
然而,曹操面上却陡然爆发出了一阵豪迈的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之事:“哈哈哈!
屯田?
他若真愿在充州蹉跎岁月,我曹孟德正可借此天赐良机,整饬吏治,深固根本,将这豫州之地,真正经营成铁板一块!
公达,你此计若成,反倒是助我矣!”
荀攸看着曹操大笑,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微微躬身:“原来曹公已有应对之策,成竹在胸。如此,攸心中所虑,便可消解了。”
“你冒险前来,就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曹操收敛笑容,紧紧盯着荀攸,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荀攸坦然道:“正是。消息既已带到,攸此行便不算徒劳。如何决断,自在曹公。”
曹操的目光在荀攸身上逡巡不去,心中急速盘算:
此人所言,是真是假?
是吕布的反间计,还是荀氏见势不妙,向自己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