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了,嵩山上的雪,今年下得格外早。
太室山已是一片素白。山道石阶上的积雪被扫开,又很快复上新的一层。
练武场上,百馀名弟子在雪中练剑,呼出的白气凝成一片,剑风卷起细雪,气势恢宏。
山顶的“峻极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殿内燃着十数个炭盆,暖如春日。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人。
此人面容刚毅,颧骨高耸,气度森然,穿一身藏青锦袍,外罩玄色大氅。他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望着殿外飘雪。
殿中央跪着两名嵩山弟子。
狄修右臂空空荡荡,衣袖扎结在肩头,往日桀骜尽去,脸上还带着憔瘁。想起在蜀中被人废去一臂,胸中恨意难平,却不敢在掌门面前妄自出言诉苦。
旁边跪着汤鹰,事情的经过他已事先禀告了师父汤英鹗,到了掌门面前,他亦不敢多言,生怕掌门怪罪他办事不力。
汤英鹗站在左首,须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透着精明。
“掌门师兄,狄修奉命前往汉中,遭人用石灰粉暗算,断了右臂。”
左冷禅面色阴沉:“堂堂嵩山派二弟子,连这点江湖人下三滥的伎俩都对付不了。”
狄修闻言羞愧不已,更吓得冷汗直冒,赶紧俯下身去,跪地求饶。
“弟子无能,请掌门责罚。”
左冷禅沉默良久,忽然喊道:“登达。”
“弟子在。”殿外转进一人,三十来岁,身材甚高,长着一字眉,正是左冷禅的嫡传大弟子,“千丈松”史登达。
“你带人去趟汉中,为你二师弟报仇!并顺便看看,华山派在汉中,到底布了多少棋子。”
“弟子遵命!”史登达抱拳领命,转身正要离开。
汤英鹗特意叮嘱他道:“登达,汉中局势复杂,牵扯华山派。你去之后,见机行事。既要为狄修报仇,莫要给岳不群留下话柄。”
“师叔放心。”史登达再行一礼,退出大殿。
峻极殿内,狄修和汤鹰依旧跪着不敢起身。
只听炭火噼啪作响,殿外雪落无声。
……
汉中,顺安镖局。
沉万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帐册,近期镖局生意十分冷清。
自从华山回到汉中后,沉万顺深居简出,变得格外谨慎。
平日里,镖局四门加派趟子手轮班值守,院墙高处常设了望哨,兵器日夜擦拭完备,整座镖局戒备森严。
为了安全起见,他定下五条铁律约束接镖事宜:
第一,陌生雇主的镖不接。
第二,老雇主也得查,查清楚了再接。
第三,雇主不亲自跟镖的,不接。
第四,去河南方向的镖不接。
第五,去险地的镖不接。
与此同时,沉万顺派出老镖师魏宏,连络本地捕快协同调查劫镖贼人的身份。
一行人顺着野狼坡劫镖遗留的蛛丝马迹深挖,几经辗转摸排,终于查到了乌老大一伙山匪参与劫镖并找到了其山寨位置。
同时,还查到了瑞兴镖局汉中分局在野狼坡劫镖事件后,内部莫名地折损数名镖师。
沉万顺深知瑞兴镖局背后有嵩山势力撑腰,仅凭自家镖局不敢贸然行动,便从勾结山匪这一点切入。
他希望通过剿匪,握牢实据之后,再以华山派为后盾,同瑞兴镖局摊牌。
于是,沉万顺亲笔书信,飞鸽传书恳请岳不群派出弟子,前来汉中协助官府进山剿匪。
……
华山正气堂内。
岳不群端坐主位,他拿出沉万顺的书信,递给宁中则查看。
令狐冲、陆大有、嬴川、沉海棠等二十馀名弟子分列站在堂下。
良久,宁中则看向自己的弟子沉海棠:
“海棠,沉总镖头信中说,已查到劫镖土匪巢穴,请华山派出手协助官府剿匪。”
沉海棠出列,拱手道:“掌门,师父,弟子请命下山,助父亲一臂之力。”
岳不群捋着胡须:“汉中乃关中要冲,顺安镖局多年来与华山同气连枝,如今遭难,华山不可坐视。再者,剿匪除害,本是武林正道的本分。”
他目光扫过众弟子:“令狐冲!”
“弟子在。”令狐冲抱拳。
“你带上海棠、大有、嬴川,下山一趟,协助官府剿匪。”
岳不群目光看向嬴川:“嬴川,你曾与那伙匪徒交过手,此次随行,万事听你大师兄吩咐,不得擅自行动。”
“是。”嬴川抱拳。
陆大有站在令狐冲身后,听到嬴川和自己的名字,嘴角撇了撇,没出声。
“此次下山,剿匪为要。但若遇嵩山派的人……不主动冲突,也不必退让。江湖事江湖了,但分寸要拿捏清楚。”
“弟子明白。”令狐冲正色道。
“去吧,早去早回。”岳不群摆摆手。
众人退出正气堂。
岳灵珊从廊柱后钻出来,一把拉住令狐冲的袖子:“大师哥,我也要去!”
“胡闹。”令狐冲板起脸,“师父没点你的名,你去做什么?”
“我去剿匪啊!”岳灵珊不服,“沉师姊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再说了,小师弟都去了,我当师姊的,不得去照应照应?”
她说着,朝嬴川眨了眨眼。
嬴川无奈地抬了抬手,看向令狐冲。
意思这事儿可不赖我!
令狐冲顿感头疼:“小师妹,这不是去玩。剿匪是要见血的,你年纪还小,武功还没练到家……”
“切!小瞧我……”岳灵珊瞪他一眼,“沉师姊和小师弟年龄和我差不多,我的武功可不比他们差!”
沉海棠在一旁淡淡道:“师妹,听话。汉中现在不太平,你别去添乱。”
“我哪有添乱……”岳灵珊见众人都不松口,气鼓鼓地一跺脚,转身跑了。
令狐冲摇摇头:“大家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出发。大有,你去准备马匹干粮。嬴川,海棠,你们想想汉中那边还有什么要留意的,晚些告诉我。”
众人散去。
嬴川回到房中,开始收拾行囊。他拿了几件换洗衣裳,塞进包袱里。
兵器是带华山制式长剑,还是带雁翎刀呢,嬴川尤豫了一下,最后索性都带上。
刀剑双绝?
没错,正是在下!
第二天一早,令狐冲、陆大有、嬴川和沉海棠四人下山,刚过了山门,一道青色丽影从树后窜出。
众人回头一看,正是岳灵珊。
岳灵珊拉着令狐冲的衣袖:“大师哥,你们都去汉中了,留我一个人在山里,多没意思。你就带我去吧……”
令狐冲十分为难:“小师妹,师父不准你下山,你乖乖在山上练功。”
岳灵珊哼了一声:“不带我去?哼,我自己去!”
说完,一个人先朝山下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