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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厕所革命

    切斯特顿先生办事效率很高,不到十分钟就安排好了一切,他让店里的伙计看门,自己则陪理查德一起坐马车。

    马车从河岸街出发,沿着白厅一路向南,穿过议会大厦前的广场,然后拐上了一座横跨泰晤士河的桥,桥上的风很大,河面上漂着几艘运煤的驳船,黑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理查德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过了桥以后,马车驶入了布卢姆茨伯里的地界。

    “布卢姆茨伯里可是个好地方,克莱门斯先生,”他坐在理查德对面,帽子端端正正地扣在膝盖上。

    “大英博物馆就在那边,您知道吧?去年刚搬过来的,气势恢宏,整个伦敦都找不出第二座那样的建筑。还有伦敦大学也在附近,所以那一带住着不少学者和文人,素养高,治安也好。”

    “那怎么房租这么便宜?不会有什么问题吧!”理查德装作一副恼怒的样子。

    “没...没没,只是这一片最近还在发展。”霍布斯连忙指了指窗外,“这一带就是布卢姆茨伯里的南边了,再往前走两个街区就到了。”

    理查德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窗外。

    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了,偶尔有一两个佣人模样的女人匆匆走过,怀里抱着采买的篮子,脚步快得象是怕在街上多待一秒。

    路边的店铺关了大半,剩下的几家也门可罗雀,店主们百无聊赖地靠在门框上,看见马车经过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最让理查德在意的,是那些挂在门前写着出租和出售的牌子。

    几乎每隔几户人家就有一扇门上挂着这样的牌子,有的用白漆刷在木板上,有的用粉笔写在纸上贴在窗户上,还有一块干脆就是用红墨水写在旧报纸上,歪歪扭扭地钉在门框上。

    理查德数了数,光是他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就有六七块。

    “霍布斯先生,”理查德指了指窗外那些牌子,“这一带搬走的人好象不少?”

    霍布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尤豫。

    “哦,那个啊。”他摆了摆手,“很正常的,克莱门斯先生。布卢姆茨伯里这片局域是近几年才开发出来的,有人搬进来,也有人搬走,都是寻常事。”

    他顿了顿,似乎感觉没有什么说服力一样,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伦敦哪条街上没有几户挂牌出租的?您去切尔西看看,去梅菲尔看看,哪都这样。”

    马车又走了一小段路,终于停了下来。

    “到了,”霍布斯推开车门,率先跳了下去,“克莱门斯先生,请。”

    理查德下了马车,站在路边打量着眼前的街道。

    街道两旁是一排整齐的联排住宅,红砖外墙,白色窗框,每一栋都长得差不多,象是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门前的台阶打扫得还算干净,但有几户人家门上的铜牌已经蒙了一层绿色的铜锈,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

    霍布斯走到其中一栋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门。

    “请进,克莱门斯先生。”

    门厅不大,但挑高够高,显得还算宽敞,黑白相间的地砖铺得整整齐齐。

    “底层是客厅和餐厅,”霍布斯在前面引路,“厨房在地下室,您先看看客厅吧。”

    客厅在门厅的左边,面积不算大,但一扇落地窗把街上的光引了进来,显得亮堂,就连壁炉都是新砌的。

    理查德点了点头,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指了指墙角一根铜管。

    “这是什么?”

    霍布斯眼睛一亮,象是终于等到了展示的机会。

    “啊,这个....”他快步走过去,拧开了铜管末端的一个阀门,“克莱门斯先生,您看好了。”

    水流从铜管里哗啦啦地涌了出来,流进下方的白色瓷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拧开水槽上方的一个铜质旋钮,哗啦一声,水从龙头里涌了出来。

    “瞧见了吗?”霍布斯满脸得意,“这栋屋子已经接入了自来水,是南华克与沃克斯霍尔水务公司的渠道,您只需要拧拧水龙头,水就出来了。您再也不用雇人去公共水站挑水,也不用存雨水洗衣服了。”

    他把龙头关上,又拧开,再关上,再拧开,仿佛怕理查德没看清楚似的。

    霍布斯偷偷瞥了他一眼,大概是在期待理查德露出那种第一次见到自来水的人特有的惊奇表情,但理查德什么也没给他。

    他见过太多第一次见到自来水的人了,那些人要么惊得合不拢嘴,还有人会蹲在水龙头下面直接就喝了起来。

    可这位克莱门斯先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好象拧开水龙头出水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不过霍布斯也没太在意,毕竟有钱人的见识跟普通人不一样,也许人家在维也纳早就用过自来水了。

    “不过有一点要注意。”霍布斯收起了眩耀的语气,换上了一副认真脸,“水务公司不是全天供水的,每天只在固定时段来水——一般是早上六点到八点,傍晚五点到七点。”

    他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

    “屋顶上有一个蓄水箱,供水公司来水的时候,水会先灌进水箱里,然后再从水箱往下流到各个水龙头。所以来水的时候您得确保水箱的阀门是打开的,让它灌满。等供水停了,水箱里的水就够您用一整天的。”

    理查德点了点头,这些他都知道,跟那些老旧小区的供水方式差不多,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就是得养成习惯。

    伦敦的自来水供应一直是个大问题,直到十九世纪中叶,大部分普通家庭的用水还是靠公共水站或者水车送过来的,能在家拧龙头就出水,那可是妥妥的奢侈品。

    霍布斯领着理查德走上楼梯。

    “二楼的卧室都配上了带冲水系统的小隔间,”霍布斯推开房间内的一扇门,脸上的得意劲儿又上来了,“克莱门斯先生,您可得看看这个。”

    霍布斯走到那个陶瓷器具旁边,像变魔术一样伸手往旁边一根绳索上一拉。

    “这个是抽水马桶,克莱门斯先生。您看,上面这个水箱,一拉这根链子——”

    轰隆一声,水从水箱里冲了下来,在马桶里转了一个旋涡,哗啦一声冲走了。

    “这就冲干净了,”霍布斯转过头,满脸期待地看着理查德,“不用倒夜壶,不用去外面的茅房,就在自己家里,一拉链子,干干净净。怎么样?”

    理查德盯着那个抽水马桶,眼框忽然有些发酸,霍布斯注意到了理查德的变化,心里一阵得意。

    贵族又怎样?维也纳这种乡下地方哪里比得上伦敦,这可是最新的马桶。

    可他不知道的是,对于理查德来说,总算是见到一样真正能改变他的生活的东西了。

    再也不用去闻那个让人窒息的茅坑味了,再也不用大半夜举着蜡烛踩着泥地去上厕所了,再也不用跟那些苍蝇和蛆虫共处一室了。

    说起来,很多人可能觉得马桶这种东西上不了台面,但厕所革命其实是人类文明进步最直观、最深刻的体现之一。

    在人类历史上的绝大部分时间里,排泄物的处理方式几乎没有任何进步,但在那之后的一千多年里,欧洲人处理粪便的方式基本上就是倒出窗外。

    即便是现在的巴黎和伦敦,街上到处都是从窗户泼出来的秽物,以至于走路的人不得不靠墙根走,或者打着伞出门。

    到了十九世纪,随着城市化进程加速,伦敦的人口爆炸式增长,但卫生设施远远跟不上。成千上万的人挤在一起,粪便和污水直接渗入地下,污染了水源,也正是霍乱等传染病反复爆发的根本原因。

    1848年,也就是去年,英国终于通过了《公共卫生法》,开始强制推行城市下水道系统和抽水马桶的安装,但法律的通过和实际的执行之间,永远隔着一道鸿沟。

    像布卢姆茨伯里这种新建的住宅区,可算是赶上了好时候啦。

    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不取决于它最富有的人住什么样的宫殿,而取决于它最贫穷的人用什么样的厕所。

    霍布斯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就知道您会喜欢,布卢姆茨伯里这一片,有抽水马桶的房子可不多。”

    “好了,咱们再看看地下室吧,”霍布斯领着理查德走下楼梯,穿过门厅,拐进了一条通往地下室的窄道。

    地下室的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开在接近天花板的位置,勉强透进来一点天光,霍布斯划了根火柴,点燃了墙上的煤气灯,昏黄的光把地下室照得影影绰绰。

    地下室比他想象的要大,但大部分局域都被一层黑色的煤灰复盖,墙角堆着几袋煤,旁边的炉灶上落满了煤灰,连灶台上那口铁锅的锅盖都蒙着一层灰。

    煤灰和厨房放在同一个空间里,这让理查德有些无语。

    也就是说,做饭的地方和烧煤的地方之间没有任何隔断,煤灰会飘进锅里,飘进面粉里,飘进每一道菜里。

    难怪这个时代的英国菜难吃,光是这厨房的环境就已经输在了起跑在线。

    “这地下室……”理查德指了指那层煤灰,“平时都是这样的?”

    “哦,这个啊,”霍布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都是这样的,克莱门斯先生。佣人每天会打扫的,您不用担心。”

    “如果您觉得不满意的话,”霍布斯连忙凑上来说,“装修一下都是没有问题的,比如说在厨房和煤堆之间砌一堵隔断墙,或者把炉灶换成新式的,这些都可以跟房东商量,费用也不高。”

    他搓了搓手,一脸期待地看着理查德。

    “克莱门斯先生,您觉得这栋房子怎么样?还满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