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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一千一十章 向西而行

    潭州的暮春,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节。

    湘江两岸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白色的花朵垂在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飘进宫里,飘进朝堂,飘进每一个人的梦里。

    可李从嘉没有心思赏花。

    这几日,他把自己关在勤政殿里,对着舆图出神。

    舆图是暗卫最新绘制的西南边陲全图,从潭州往西,过洞庭,入长江,溯江而上,经巴陵、江陵,过夔门、渝州,入蜀地,再折向西南,过雅州,便是大理国的建昌府。

    图上标注着山川、关隘、城寨、部落,密密麻麻,像一张织得密不透风的网。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好几天了。

    段氏被高氏架空,名存实亡;高氏专权跋扈,引得滇东三十七部怨声载道。

    若此时南唐能扶植段氏,便可在西南撕开一道口子。

    日后北取蜀地,东控荆襄,南抚诸蛮,则天下大势,尽在掌中。

    可风险也大。

    从潭州到大理,数千里之遥,山川阻隔,烟瘴弥漫,大军无法随行,只能轻装简从。

    数千精锐,深入异域,一旦遇险,连救援都来不及。

    他正出神,殿外传来脚步声。

    赵普和张泌联袂而来,两人面色都不太好看。

    “陛下,您又没睡?”赵普看着他案上快燃尽的烛台,叹了口气。

    李从嘉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把舆图推到两人面前:“朕想去一趟大理。”

    赵普的手停在半空,张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却没有立刻出言反对。因为他们知道,陛下说出这句话,不是来征求他们意见的,是来告诉他们决定的。

    “从潭州出发,沿湘江入洞庭,溯长江而上,经蜀地,过雅州,入大理建昌府。”

    李从嘉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这一路,朕不能带太多兵马,只能在江西、蜀地就近征兵。到了大理,联合段氏,招降滇东三十七部,对付高氏。”

    赵普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陛下,此去万里,险象环生。段氏虽弱,可高氏势大。您千金之躯,一旦有失……”

    李从嘉看了他一眼:“此乃良机,南方一旦收复,可安坐潭州,谋划北伐?”

    高氏若真的一统大理,下一步必然是向北扩张。

    蜀地、荆襄,都是他们的目标。与其坐等敌人打上门来,不如主动出击,把战场推到别人家门口。

    张泌斟酌着道:“陛下,此去路途遥远,您打算带多少人?”

    “数千精骑,暗卫随行。到了江西,到了蜀地,与秦再雄会合,他那边可以调动一部分兵马。”

    秦再雄,岭南大将,镇守蜀地边境多年,对西南的地理、人情、蛮部事务了如指掌。

    有他相助,此行便多了几分把握。

    赵普掰着手指头,“暗卫精锐在前开路,沿途设哨,不许轻敌冒进。到了大理,若事不可为,立即折返,不可恋战。段氏能扶则扶,扶不起就撤。”

    李从嘉看着赵普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忽然笑了。

    这个跟了他十年的宰相,平日里算账算得精,抠门抠得紧。

    “好,依你。”

    张泌又道:“陛下,朝中政务……”

    “你和赵普主持。赵普总揽全局,你协理调度。马成信留守潭州,负责京畿防务。有什么事,你们商量着办,实在拿不定主意的,送书商议。”

    两人齐齐躬身:“臣遵旨。”

    回到后宫之中,李从嘉正和周娥皇说着下一步的安排。

    李从嘉正要说不必,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当。门帘掀开,一个身着淡紫色襦裙的女子走了进来,正是妃嫔秦玉。

    她是苗地人,生得明眸皓齿,眉宇间带着一股江南女子少有的英气。

    当年李从嘉征讨西南蛮部时,和神医之徒秦玉相识。她不像徐蕊儿那样活泼,也不像黄莹那样温婉,她有一种山野间长大的姑娘才有的通透和坚韧,平日里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

    “臣妾参见陛下。”她盈盈一福,又向赵普和张泌略略颔首。

    李从嘉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秦玉抬起头,目光坦然:“臣妾听说陛下要出征大理,臣妾想随行。”

    李从嘉微微一怔:“你随行?你知道大理有多远吗?路上要走多久,你知道吗?”

    秦玉点了点头:“知道。臣妾就是从那边来的,翻山越岭,要走一两个月。路上有瘴气,有毒虫,臣妾想要照顾陛下。”

    李从嘉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秦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怀念:“臣妾离家多年,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这次陛下要去大理,正好路过臣妾的家乡。”

    “臣妾想在雅州停一停,去看看故人,臣妾还想为陛下引荐几个当地的土司。他们虽然归顺了朝廷,可也有些年头没见了,臣妾去叙叙旧,替陛下拉拉关系。”

    李从嘉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秦玉的心思。西南之地,蛮部众多,土司林立,这些人认亲不认官,认情不认法。有秦玉在,许多事就好办得多。

    “好。”他说,“你随朕去。”

    秦玉眼睛一亮,喜不自胜,连忙跪下叩首:“谢陛下!”

    周娥皇在一旁忍不住道:“好妹妹,这一路辛苦,您可要有准备。”

    秦玉站起身,笑道:“皇后请放心,臣妾不是娇滴滴的姑娘家。当年臣妾跟着师傅在山里走,。这身子骨,硬朗着呢。”

    窗外的槐花还在飘,香气顺着风飘进来,和墨香混在一起,让人莫名觉得安宁。

    四月初二,潭州北门。

    天色未明,晨雾如纱。

    数千精骑列队肃立,甲胄在雾中泛着冷光。

    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蹄子刨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莴彦一身玄色轻甲,腰佩横刀,站在队伍最前面,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申屠令坚跟在他身后,沉默如山,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

    秦玉望着晨雾中的潭州城,眼中有些不舍,更多的是期待。

    她换了一身轻便的骑装,月白色的窄袖衫子,青色的马面裙,头发束成一条长辫,垂在脑后,看起来像谁家出门游历的姑娘。

    李从嘉骑在踏云马上,只着一身玄色骑装,腰间挎着一柄普通的横刀。

    从外表看,像是个出门办事的武将。

    可他坐在那里的气势,不是武将能比的。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那种天下虽大我自纵横的从容,是天子的气度。

    赵普和张泌站在城门口,马成信站在他们身后,三人齐齐拱手。“陛下,一路保重。”赵普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从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勒转马头,面朝西方。

    太阳刚从东方升起,金色的光洒在湘江上,波光粼粼。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槐花的甜,有江水的腥,有泥土的香,也有离别的淡淡愁绪。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