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兴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求援?求谁?鄯阐那边的高氏,巴不得我出事,好派他的人来接替。我求援,岂不是给他机会?”
那武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山羊胡文士又道:“节帅,那咱们就坐以待毙?”
段兴正要回答,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跑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封信:“节帅,南唐那边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是要面呈节帅。”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封信上。
段兴接过,拆开,目光在信纸上缓缓移动。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咀嚼,又像是在犹豫。信上的内容不多,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保段灭高。”他喃喃念出这四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抬起头,看着堂中那些焦急的面孔。
这些人,有的跟了他十几年,有的才几年,可都是他的心腹。他沉默了片刻,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信上说,南唐欲与我联手,共讨高氏。”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还说要恢复盛唐疆域,革除内乱,纳土归降。”
堂中一阵骚动。
山羊胡文士眼睛一亮:“节帅,这可是个好机会啊!高氏专权多年,段氏受制,若南唐真能相助……”
“相助?”
段兴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南唐人素来狡诈,他们的话能信?今日说联手,明日就要吞并。你以为他们是来帮咱们的?他们是来占便宜的。”
堂中又安静了。
段兴摆了摆手:“先不说这个。赶紧派人去鄯阐送信,把军情报上去。就说南唐数万大军压境,建昌府危急,请朝廷速派援军。”
山羊胡文士犹豫道:“节帅,那信上说的……”
“信上说的,不要提。”
段兴的目光扫过众人,凌厉如刀,“谁若走漏了风声,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几人面面相觑,连忙躬身:“属下不敢。”
段兴挥退了众人,独自坐在堂中。他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烛火映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细密的皱纹和眼底深深的疲惫。
“保段灭高。”
他苦笑了一声,“保的是哪一个段?灭的是哪一个高?南唐人,你们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他没有答案。
可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南唐的大军压境,鄯阐的高氏虎视眈眈,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窗外,夜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段兴吹灭了灯,坐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一夜无眠。
而百里之外,唐军大营的灯火,还亮着。
李从嘉站在舆图前,望着建昌府的方向,手指在段兴的名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段兴。”
他低声道,“你会怎么选?”
四月末,雅州城外,三万人马拔营西进。
大军没有急行。
李从嘉深知,此番入大理,打的是“保段灭高”的旗号,争的是人心,而不是一时的攻城略地。
三万精兵分作前、中、后三军,前军由秦再雄率领岭南兵开路,中军李从嘉自领,后军李雄押运粮草辎重。
队伍沿灵关道缓缓推进,旌旗蔽日,甲胄鲜明,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漫天飞鸟。
建昌府,坐落于安宁河谷平原,四周群山环抱,东北有大凉山巍峨如屏,西有牦牛山横亘如墙,东南螺髻山支脉绵延不绝,俯瞰着这片沃野。
河谷平原上阡陌纵横,田畴如画,邛海碧波荡漾,映照着蓝天白云,素有“小春城”之誉。
可战争的阴云,已经悄然笼罩。
南诏时期便在此置建昌府,以乌、白二蛮实之。
其后诸酋争强,段兴被推为长,其裔浸强,遂并诸酋自为府主,大理渐不能制。
此刻的建昌府,名义上仍听命于段氏,实则段兴坐镇其中,如履薄冰。
而要抵达建昌府,必经数道雄关天险。
最北面是清溪关,大渡河南岸第一道门户,关城依山而建,两侧峭壁如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过了清溪关,便是黎州,再南行数十里,进入大渡河以南的崇山峻岭,山路如羊肠,盘旋于云雾之间,马帮走一趟都要心惊胆战。
翻过山岭,便是一道更为险要的关隘,大渡河与安宁河分水岭上的罗罗关,当地人称之为“老鸦漩”,山势陡峭,道路崎岖,常有蛮部据险而守。
下了罗罗关,便进入安宁河谷,建昌府就在河谷尽头,城门朝着北方洞开,像是在迎接,又像是在审视。
前军哨探如星罗棋布,散入山林,把沿途寨子的底细摸了个遍。
秦再雄策马来到中军,向李从嘉禀报:“陛下,前面三十里处有一处关隘,名唤‘石门坎’,两侧大山夹峙,中间仅容一车通过,有一支白蛮部族驻守。
领头的是个部落头领,名叫阿格楚,手下约三千白族兵丁,专司守山防御。
哨探回报,阿格楚尚未接到段兴的指令,如今正按兵不动,观望局势。”
李从嘉嗯了一声,没有立刻说话。
莴彦策马上前,低声道:“陛下,臣已派人前去接触,承诺我军秋毫无犯,只借道而过,不扰山寨。”
阿格楚的寨子建在半山腰上,垒石为墙,覆木为顶,隐匿在苍翠的树林之中。
议事堂里,一盆炭火烧得正旺。
阿格楚坐在虎皮椅上,粗犷的面庞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几个头人分坐两侧,正七嘴八舌地争论。
“大头领,南唐那边派人来说,他们只过路,不拿咱们一粒粮食,不抢咱们一头牛羊。”
“中原人的话,能信?当年南诏人来了,说得好听,后来呢?还不是把咱的兄弟征去当兵,死在北边的战场上,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可他们是冲着建昌府去的,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段兴自己还没发话,咱们何必替人挡刀?”
“话不能这么说。段兴虽没发话,可若南唐人过了咱们的防区,他将来追究起来,咱们怎么交代?”
众人争执不下,阿格楚始终沉默。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堂外的远山上。
山的那边,有南唐的三万大军,旌旗如云;山的这边,有他寨子里的老弱妇孺,和他手下这三千儿郎。
“大头领,南唐那边又派人来了,说他们主将就在山下,请大头领下去一叙。”一个亲兵匆匆进来禀报。
堂中安静了一瞬。
几个头人的目光都落在阿格楚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