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停歇后的第三日,太阳终于露出来了。
泸水两岸的雾气蒸腾,露出浑浊的江面和泥泞的滩涂。
江水从暴涨中缓缓回落,流速依然湍急,却已不像前几日那般疯狂咆哮。
高方站在姚州城头,感受着久违的阳光。
他的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雨季的杀手锏用不上了,可他有了更好的杀招。
身后脚步声急促。
高智廉快步上城,递上一封密信:“相国,北岸各洞主都已联络妥当。有三部愿意起兵响应,合计五千余人,约定后日夜间举火为号,袭击唐军后营。其中实力最强的阿固部,头领阿固龙已率两千生蛮潜入北岸山林,只等信号。”
高方接过信,看了一遍,折好收入袖中。
“北岸唐军还有多少兵力?”
“据细作回报,李从嘉手中能战之兵不过一万出头,还有建昌、会川降卒充数,军心不稳。若我们内外夹击,胜算极大。”
高方点了点头。
他从城头望下去,江岸边密密麻麻排列着竹筏和船只。
这些日子他命人四处搜罗,把沿岸能找到的所有渡江工具都集中到了姚州。
大大小小百余艘,加上连夜赶制的竹筏,足够一次投送数千人过江。
“传令众将,到府中议事。”
巳时正,节度使府正堂坐满了人。
姚保信、姚保义、姚保方三兄弟甲胄齐整,段宗武的象兵营、阿普的蛇寨兵、阿月的峒兵各就各位,高智廉和几个高氏将领分列两侧。
高方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而有力。
“诸位,天赐良机。唐军分兵南下,北岸空虚。李从嘉自以为高枕无忧,却不知本相已在北岸布下天罗地网。”
“三路洞主已答应起兵,后日夜间举火为号,袭击唐军后营。我军趁夜渡江,内外夹击,必能一举荡平唐军大营。活捉李从嘉,在此一战!”
姚保义第一个站起来,声如洪钟:“相国,末将愿为先锋!末将等这一日等了太久!”
姚保信也抱拳:“相国,末将率本部兵马随主力渡江,负责攻坚。”
高方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调兵遣将。
“姚保义,你率三千精兵为前锋,第一批渡江。登陆后直扑唐军大营正面,吸引敌军注意。”
“得令!”
“高智昌,你引兵五千,从上游小径渡江,绕到唐军大营侧翼,待正面打响后从侧后杀入。高智廉,你随本相亲率主力一万五千人,乘船筏在正面跟进,待前锋得手后扩大战果。”
“得令!”
“段宗武,你的象兵随先锋军渡江。等唐军阵脚松动,放战象冲击,一举定乾坤。”
段宗武躬身:“相国放心,象兵已备好,随时可战。”
“阿普、阿月,你们的峒兵随主力行动,负责侧翼掩护。若是遇到山林中的唐军伏兵,你们对付。”
阿普老者微微颔首,阿月女洞主抱拳领命。
“姚保方,你率三千人留守姚州,负责粮草辎重。若是本相渡江后唐军有漏网之鱼逃窜,你要截住。”
姚保方应道:“末将遵命。”
高方说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汤温热,苦中带甜。他放下茶碗,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北岸若隐若现的唐军旗帜,三万大军全数出动,再加上后面相应的三大部落。
“明日辰时,全军渡江。今夜各部做好准备,不得有误。”
诸将领命,鱼贯而出。
高方独自站在窗前,捻着胡须,忽然想起诸葛亮五月渡泸。他自比诸葛,要抓住千载难逢的战机,否则后方鄯阐城的军事压力,让他也担忧。
滇池北岸,鄯阐城下,唐军大营。
李雄和秦再雄并肩站在营门外的高坡上,眺望着前方巍峨的城池。
连日阴雨之后,鄯阐城的城墙被洗刷得干干净净,青石包砌的墙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护城河波光粼粼,城头旌旗密布,守军往来巡逻,戒备森严。
“城高池深,强攻不易。”秦再雄皱着眉头。
李雄点了点头:“所以才要智取。我已派人去南门探查,那边是粮道入口,守军相对薄弱。若能攻破南门,直插城中粮仓,鄯阐城不攻自破。”
秦再雄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的偏师已经打光了锐气,李雄带来的七千精兵是生力军,正是用他们的时候。
两人回到帐中,摊开舆图。李雄指着鄯阐城四门,把连夜商定的计划告知诸将。
“彭师健,你率本部为先登,主攻北门。不必真的攻上去,但要做出拼死攻城的姿态,吸引守军主力。”
彭师健抱拳:“末将领命。”
“秦将军,你率藤甲兵埋伏在北门外两侧,待守军出城反击时,从侧翼杀出,吃掉他们的机动兵力。”
秦再雄点头:“明白。”
“其余各部随本将主攻南门。今夜丑时,全军饱餐,寅时出发,拂晓前抵达南门外。待彭师健在北门打响后,南门守军必然分兵支援,届时趁虚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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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将领命。
彭师健搓了搓手,眼中精光闪烁:“将军,末将先登营早就憋着一股劲了。这几日看着那些生蛮兵在山头上耀武扬威,弟兄们手痒得很。”
李雄笑了:“明日让你杀个够。”
帐中气氛轻松了些。
连日阴雨带来的沉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即将决战的亢奋。
李雄和秦再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必胜的信念。
他们有信心在鄯阐城下打开局面,只要攻破鄯阐,高方的军心必乱,泸水防线不攻自破。
夜深了,李雄独自站在帐外,望着南方的天际。
鄯阐城的灯火隐约可见,城头那面“高”字大旗在夜风中飘动。
“陛下。”他喃喃道,“臣不会让您失望。”
而在泸水北岸,李从嘉同样站在营门外,望着南方的夜空。
他察觉到了空气中异样的气息,那是大战来临前的肃杀。
高方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趁着雨季间隙发动反击。北岸的兵力确实不多,可他有信心挡住高方的任何进攻。
“申屠。”
“在。”
“今夜起,各营加强戒备。轮番防守,不许卸甲。”
申屠令坚抱拳:“是。”
李从嘉摸了摸腰间的七星宝剑,剑鞘冰凉。
泸水两岸,三处战场,胜负即将揭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帐中。决战,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