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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十四章 扶龙梦碎箭透骨

    姚州城的夜,从未如此漫长。

    高方被抬回节度使府时,已经昏死过去。

    左肩那支箭还插着,箭杆被锯断,露出半截白茬,伤口处的血已凝成黑紫色的硬块,把甲胄和皮肉粘在一起,这才小心医治,拔箭羽治疗。

    医者用烈酒冲洗创口,高方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嘴唇翕动,却没有醒来。

    烛火映着他灰败的脸,皱纹像刀刻的,沟壑纵横,每一道都藏着几十年的风霜。

    堂中站着几个高氏子弟,谁也不说话。

    高智泰站在榻边,看着族叔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手指攥得咯咯作响。三万大军,渡江时浩浩荡荡,回来时只剩不到五千,还多半带伤。

    “相爷高烧不退,箭伤引发的热毒已入经络。老夫已尽力,可这一时半刻,怕是不能醒来。”老医者摇了摇头,退到一旁。

    高智泰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夜风灌进来,带着泸水的腥气。城头上火把晃动,守军惶惶不安,还有人低声啜泣。

    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高方,相国倒下了,三万精兵没了,姚州城只剩五千残卒。

    南唐的大营就在江对岸,李从嘉的大纛还插在昨天血战的地方,那面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佩剑。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高方在昏迷中陷入了漫长的梦境。那梦太真实,真实得不像梦。

    他看见年轻的自己骑在马上,身后是无边无际的军队,旌旗蔽日,马蹄如雷。

    段思平与他并辔而行,那年段思平四十出头,正当壮年,目光如炬,指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池。

    “方弟,破此城,天下定矣。”

    高方握紧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兄长放心,高方在,城门必破!”

    战斗打响。

    箭如雨下,滚木礌石倾泻如瀑。高方冲在最前面,盾牌举过头顶,箭矢钉在盾面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他冲到城门前,长枪刺穿守将的咽喉,一脚踹开城门。

    身后的将士如潮水般涌入,喊杀声震天。那一天,大义宁国的都城破了;那一天,大理国奠基;那一天,段思平握住他的手,说:“方弟,没有你,就没有今日的大理。”

    他笑了,在梦里笑了。

    可那笑容还没散尽,画面就变了。

    段思平坐在龙椅上,面容已显老态,病骨支离。高方跪在御前,额头触地。

    “陛下……”他声音哽咽。

    段思平没有看他,望着殿外的苍山洱海,声音飘忽:“朕走后,段氏孤儿寡母,就托付给方弟了。”

    “臣万死不辞!”

    段思平点了点头,缓缓闭上眼。

    龙体渐渐冷了。高方跪在殿中,跪了很久,久到膝盖麻木,久到泪水流干。

    他抬起头,看着那把空荡荡的龙椅,忽然觉得它离自己很近,近在咫尺;又觉得它离自己很远,远如天涯。

    他站起来,走向那把椅子。

    一步,两步,三步,停住了。殿外传来脚步声,是群臣来哭灵。

    他转过身,退到一旁,低眉垂首。从那天起,他成了摄政的权臣,斗宰相,压群臣,掌兵权。一步步,把整个大理国的权柄攥在手里。

    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高方始终站在朝堂最高的那个位置。所有人都怕他,所有人都恨他,所有人都不得不仰仗他。可他始终没有坐上那把椅子。

    梦里的画面又变了。

    他看见自己在泸水北岸指挥大军,看见令旗在挥动,看见姚保义冲上滩头,看见高智昌从上游包抄。

    可他也看见那道玄甲身影。那身影骑着踏云马,手持长槊,从阵中冲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撕开了他精心布下的铁幕。

    那支箭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大到遮天蔽日。

    箭簇上的寒芒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猛地惊醒。

    烛火摇曳,帐幔低垂。老医者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像隔着一层厚布:“相爷高烧不退,箭伤引发的热毒已入经络。只怕一时半刻不能醒来,高将军还是做好后续安排吧。”

    高方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

    他看见帐顶的纹路,看见烛火跳动,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围在榻边。他想抬手,手不听使唤;想开口,喉咙干得像着了火。

    “水……”他发出微弱的声音。

    高智泰猛地转身,扑到榻边。“相爷!您醒了!”他扶起高方,喂了几口水。

    高方喝了水,喉咙滋润了些,可胸口还是疼得厉害,像有人拿刀在里面剜。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箭已经拔了,伤口缠着纱布,纱布上洇出暗红的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非兵灾也……”他声音沙哑,断断续续,“高氏有此局面,实乃人祸……人祸啊……”

    高智泰跪在榻边,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相爷,您别说了,您会好起来的。”

    高方摇了摇头,目光渐渐涣散。

    “智泰,你听我说……率领部族,返回鄯阐城,不许停留,不许恋战……保住高氏最后的血脉。不要回大理,不要去找皇帝……谁也保不住你们……记住,留在鄯阐,守住祖业,等风头过去……”

    他咳了几声,吐出一口黑血,血溅在锦被上,触目惊心。

    “李从嘉……不会在大理久留,他志在中原……等他一走,你们再出来……这是我……最后的……遗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弱到几乎听不见。

    眼睛半睁着,望着帐顶,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烛火跳了几下,灭了。

    高智泰伏在榻边,哭得浑身颤抖。堂中高氏子弟跪了一地,哭声压抑而凄切。窗外,泸水还在咆哮,卷着泥沙和碎木,奔流南下。

    高方的一生,从扶龙定鼎到权倾朝野,从权倾朝野到兵败身死,像一场大梦。

    梦里他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梦外那一步,隔着千山万壑,隔着一支箭。那支箭,是李从嘉射的,也不全是李从嘉射的。是他自己射给自己的。

    高智泰站起身,擦干眼泪。他走到堂中,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哭泣的族人和将领。

    “传令下去,连夜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全军撤离姚州,返回鄯阐。”

    有人抬起头,欲言又止。

    “这是相爷遗命。谁敢不从,军法从事。”

    堂中安静了,烛火重新点上,火光照着那一张张悲戚的脸。

    姚州的夜,很长很长。

    远处的泸水北岸,唐军大营的灯火还亮着。

    李从嘉站在舆图前,手指在姚州的位置上点了点,又移到鄯阐。他不知道高方已经死了,可他知道,姚州城的守军已经没了魂。没有魂的军队,守不住城。他等的,就是明天。

    窗外,江风呼啸。泸水在夜色中奔流不息,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通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