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水之战的三日后。
高智泰遵循伯父嘱咐,不操办丧事,带着心腹连夜撤离,知情的医者仆从被灭口,天亮之后,高方昏迷不醒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节度使府大门紧闭,亲兵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进入,高方麾下的将领们求见被拒,围在门口议论纷纷。
“相爷到底怎么样了?为什么不让见?”
“高智泰将军去哪里了?怎么一夜之间不见了人影?”
没人回答,也没人敢硬闯。
午后,有人发现高智泰的府邸已经空了,家眷仆从不见踪影,金银细软搬运一空。
紧接着,几个高氏子弟也陆续消失在城中。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全城。
城头守军开始骚动,有士兵扔下兵器逃跑,有军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有百姓收拾包袱往城外跑。
姚州城主姚保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派人去寻找高智泰,找不到;去节度使府求见高方,被亲兵挡在门外。他站在城头,看着城外空荡荡的官道,心中一片冰凉。
当晚,城中分成两派。一派以姚保方为首,主张死守姚州;另一派以怒山峒主白镇江为首,主张开城投降,保全百姓性命。
双方在节度使府正堂争吵了一夜,拍桌子摔茶碗,差点动起手来,最后不欢而散。
而此时,泸水北岸的唐军大营已整顿一新。
降卒营中黑压压坐满降兵,有的垂头丧气,有的东张西望,有的在低声交谈。
莴彦带人逐个甄别,愿意留下的编入辅兵,不愿意的发还路费遣散回乡。
缴获的辎重堆积如山,刀枪盔甲、粮草布帛,谢彦质带着户部文官逐一登记造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派出去的哨骑刚刚返回,带来了对岸的消息,姚州城门紧闭,城头守军惶惶不安,高方生死不明,高智泰不知去向。
李从嘉站在江岸高处,手里握着千里镜,镜筒对准南岸。
姚州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城头那面“高”字大旗还在,可旗面垂头丧气,像被雨水泡过的抹布。城墙上巡逻的士兵稀稀拉拉,全无往日戒备森严的气象。
“陛下。”
张泌走上前来,手里捧着一份刚拟好的文书。
“从建昌、会川征调的五千援军已过青石岭,预计两日后可抵达。同时臣已传令张泌,臣已经命建昌、会川两府再各征调三千民夫,运送粮草弹药,补充前线。”
李从嘉点了点头,放下千里镜。
“后方平定了,反叛的洞主头领或降或灭,泸水北岸再无敌军袭扰。只是此战我军也折损不小,是该补充新血。”他顿了顿,“莴彦,降卒中可用之人抓紧整编,编入各营,先做辅兵,打几仗再补充。”
莴彦抱拳:“臣明白。降卒中青壮不少,且多是山民,吃苦耐劳,稍加训练便是好兵。”
李从嘉转身走回大帐,诸将跟随而入。
帐中舆图已重新标注,姚州、鄯阐、羊苴咩城的位置用朱笔圈出,箭头直指南岸。
“今日召集诸位,是商议过江之事。”
李从嘉手指点在姚州的位置上,“高方生死不明,高智泰不知去向,姚州群龙无首。我军应趁此机会,渡江收复姚州,继而平定南岸诸府。”
张璨大斧往肩上一扛,瓮声瓮气道:“陛下,末将愿为先锋!姚州那破城,末将一斧头就能劈开城门!”
李从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不急。姚州城内尚有守军数千,若负隅顽抗,强攻也会折损。先派人过江打探虚实,若能招降,兵不血刃最好。”
莴彦道:“陛下,臣已派出暗卫扮作百姓,混入城中打探。最迟明日便有消息。”
李从嘉点了点头。正在这时,帐帘掀开,一名哨骑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陛下!南岸有人送来密信,说是姚州城中的洞主,请求归降!”
帐中诸将精神一振。
原来一封蜡封密信从南岸送出,渡过泸水,送到了唐军大营。
李从嘉展开信纸,上面字迹潦草,是白镇江亲笔所书。
信中说高方已死,高智泰逃走,姚州群龙无首,城中乱作一团。他愿率所属峒兵献城归降,只求陛下保全城中百姓性命。
李从嘉把信递给张泌,张泌看完,又递给莴彦。帐中安静了片刻,张泌拱手道:“陛下,此乃天赐良机。姚州不战可下,南岸门户洞开,大军南下再无阻碍。”
李从嘉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起帐帘。
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泸水江面上,波光粼粼。
“传令,全军渡江。”
号角声撕裂晨雾,唐军大营如沸水般翻腾。
刀盾兵在前,长枪兵在后,弓弩手分列两翼,旗幡招展,甲胄鲜明。
竹筏、小船、从南岸缴获的渡船排成数条长龙,从北岸延伸到南岸,首尾不见。
踏云马被牵上最大的楼船,鬃毛在江风中飞扬,不时打着响鼻,前蹄刨着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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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屠令坚立在船舷边,巨盾靠在身侧,横刀出鞘半寸。
三百虎贲骑兵全副武装,战马在船舱中低嘶,骑士们甲胄铿锵,神情肃穆。
李从嘉踏上楼船,靴底踩在甲板上,发出沉稳的闷响。
玄甲黑袍,腰佩七星宝剑,龙吟槊挂在身侧,槊锋上缠着红缨,在江风中飘动。
他走到船头,负手而立,目光越过滔滔江水,望向南岸。
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衣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身形。
日头升上三竿,金光洒满江面。
“不管城中有人投降,是真是假,我军皆是不惧。”
号角声响起,唐军大营沸腾起来。
“陛下。”申屠令坚策马站在船舷边,低声问,“可要派兵先行登岸,以防有诈?”
李从嘉摇了摇头,龙吟槊轻轻一顿船板。
“不必。高方必定已死,高智泰已逃,姚州已无战心。传令,各船按序靠岸,观察形势,若是能入城,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令旗挥动,船队缓缓向南岸驶去。
李从嘉站在船头,衣袂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的“唐”字大纛在阳光下格外鲜艳。他想起从潭州出发时的踌躇满志。
想起建昌府的兵不血刃,想起会川府的苦战,想起梨灢城的霹雳雷,想起泸水血战的惨烈。而今,他站在泸水南岸的门槛上,脚下是滔滔江水,前方是姚州城门,身后是百战雄师。
“传朕旨意。”
他没有回头,声音沉稳有力,“立即派遣使者,前往大理城,告知段姓皇室,高氏已灭,姚州已降。着大理国主速速持印来降,朕可保段氏宗庙不绝。”
莴彦抱拳:“末将遵命。”
李从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楼船缓缓离岸,船头劈开浑浊的江水,激起雪白的浪花。身后数十艘战船、百余只竹筏同时启动,桨橹如翼,破浪前行。
旌旗在江风中招展,那面巨大的“唐”字大纛猎猎作响,旗面上的血红大字在阳光下格外夺目。
数千将士齐声高呼“万岁”,声浪压过江涛,在两岸山谷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