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正与张知节商议收拢读书人的事,王承嗣却在这时送来了一封书信。
周衍打开后只看了一眼,便皱起了眉头。
张知节疑惑问道:“什么事?”
周衍把信递过去,说道:“王新部有一营兵在归德府永城县剿贼,夜里有士兵做噩梦惊声大叫,一伍士兵,全被掌军千户处死了,那千户官是朝鲜战争时提拔起来的有功将士,稳住军营后,心里害怕,于是请求军规处置,
王新做不了主,便派人送了过来。”
张知节看完书信之后,问道:“你军中实行‘伍五连坐法’?”
“那怎么办?”
周衍无奈道:“汉朝的‘伍五连坐法’,唐朝的‘绑脚法’,宋朝的‘隔杀法’,我们的‘巡营法’,我都试过,最终还是汉朝的‘伍五连坐法’与‘巡营法’结合起来最实用,能最大程度降低营啸的风险。”
“战时士兵精神紧绷,成千上万人聚在一起,白天刚杀完人,晚上强制睡觉,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绷断神经,抽刀砍人,
为了防止营啸,营外十五里安排探骑整夜巡防,营内将官交替巡营,实行‘伍五连坐法’,但有异动声响,不问缘由,整伍连坐,
非是不通人情,而是营啸的后果,我承受不起。”
张知节点点头,继而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那千户官?”
周衍道:“赏他,银二十两,布一匹,米十斤,死去士兵以战死的标准发放三倍抚恤,然后,跟其他战死士兵家属一样,每月去府库领米十二斤。”
带兵打仗,不是带人出去旅游。
莫说夜里大喊大叫,就是每天拉屎撒尿的位置不对,都得以军法处置。
“叼扰外翁两日了,今天我便启程去高阳,南直事,就拜托外翁了。”周衍起身躬敬揖礼。
张知节没动,抬头看着周衍,道:
“京畿之地,不可张扬,你须扮作商户或流民,此时节,你正是丰盈名声之际,切不可被人抓到你擅离职守,无诏率军入京畿,心有不臣的话柄。”
“晓得了,外翁,我走了。”
周衍再施一礼,转身离开书房。
出了张府之后,
周衍对王承嗣道:“找五辆大车,留二十人押送,其馀人散做流民去高阳县,路过河南时,战马交托沿途剿贼的新河军。”
王承嗣应是之后,就去办了。
周衍则牵着马,不紧不慢的往城门口走去。
城外,
刘元斌、卢九德二人各领将官二十人左右相候,他们不知道周衍什么时候走,但他们每天都会等,从城门未开,等到城门关闭,回去睡一觉,第二天,带上干粮和水,继续等。
对于韩赞周的言下之意,弦中之音,他们是清楚的。
所以,
他们要换一种方式尽忠。
他们没有家族势力,没有复杂联盟,想要掌权柄,居高位,只有依靠皇帝,而在朝外各省各地大臣、总兵、将军等都还忠于大明,忠于皇帝的前提下,
他们作为监军,就能背靠皇权,压得封疆大吏、百战功臣都抬不起头。
但现在,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无视皇权,与皇帝保持着微妙关系的周衍。
他们那一套不好使了,
只能捡起曾经作为小太监时的生存法则,
认干爹,找靠山。
就在所有人都处于焦急、忐忑、惊慌、不安的状态之中时,有人磕磕绊绊的发出了声音:
“那... ...那位... ...是不是总理大人?”
所有人循声望去,他们先看那个说话的人,而后顺着那人的视线看向城门内的大道上,只见周衍身穿棉布衣裳,外面套着一件对襟大衣,牵着一匹神骏战马缓缓走来。
刘元斌等人当即提起心来,纷纷挪步,但不敢上前,也不敢抬头平视,只是低着脑袋,用馀光看着周衍的脚步,心里计算着周衍何时能走到他们面前。
周衍看到了他们,但他现在没心思理会这些人,出了城门后,整理了下马鞍,拍拍战马脖子,而后翻身上马,缓缓前行。
刘元斌、卢九德二人对视了一眼,长久共事的默契让二人瞬间达成一致,那便是带着勇卫营四分之三将官,共五十一人上前行礼,
这么多人共同行礼,再加之城门内外守军、百姓皆有所见,哪怕是为了名声,周衍也不会无视他们,只要周衍驻足片刻,他们就能把早已准备好用来打动周衍的条件,全部奉上... ...
当然,
这其中还有其他心思,一种暗刀子割肉的狠辣心思。
事实上,昨天城中百姓就都知道了勇卫营的将官们等待城门外,魏国公徐宏基、守备太监韩赞周、南京城各部官员、官绅,都派人来等,就为了看周衍对勇卫营的态度,然后,重新对勇卫营的评估。
说白了,
南京需要稳定,相对完整的官制和现有的框架制度不能因为站队错误而灰飞烟灭,
如到某种不可言说的关键时刻,
南京,或许是个退路。
所以,
对魏国公徐宏基、守备太监韩赞周以及所有南京城官员来说,选择稳定才是重中之重,至于在选择的过程中舍弃一些东西,拱手送出一切利益,都是可以接受的。
他们的人在等待着,百姓和守军在驻足围观,刘元斌和卢九德带着五十一名将官缓缓上前几步,在道路两旁对缓缓而来的周衍深深弯腰,参行大礼。
这一幕是震撼的,
对普通士兵和百姓来说,这么多位高权重的将军对着一个年轻人参行大礼,实在太过震撼,
而对那些深知其中含义的人而言,这些人代表着四分之三勇卫营向周衍摇尾乞怜,希望周衍能够收下他们。
周衍无视众人,策马从中穿行而过,
这时,城中奔出百多骑,后方五辆木车,正是换完衣服,准备好商户装扮的王承嗣等人,他们粗暴的冲向刘元斌和卢九德二人,等二人带着所有人退开后,王承嗣来到周衍身后,
“老爷,都准备好了。”
周衍微微颔首,然后说道:
“去个人告诉魏国公徐大人和南京守备韩大人,京师勇卫营将官于南京城外聚众等侯,向本官行参拜大礼,勇卫营乃天家亲军,应遵天子令,行天子事,此等行为,岂不是致本官于不忠不义之境地?更置天子于何地?
本官内心徨恐,实不敢受,还请徐、韩二位大人定夺,
另,参勇卫营主将的奏疏,将不日呈送御前,本官深受皇恩,不敢惜身,今日之事,敢叫陛下明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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