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到清苑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省道两侧的路灯稀稀落落的,像是怕多亮一盏就要多费一度电。赵磊按照导航拐进一条村道,路面窄了许多,两边是黑漆漆的田野,间或有一两栋民房,窗户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车灯照出去,雾气在光束中翻涌,像一条被搅动的灰白色河流。
“前面的镇子就是工地附近那个。”李飞看着手机地图,把屏幕往赵磊那边偏了偏,“导航上叫柳林镇。”
赵磊应了一声,车速放慢。村道尽头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路灯比省道上更少,隔好远才有一盏,每一盏都光线昏暗。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有几家还亮着灯,但门是半掩的,透出来的光很窄。赵磊在一家小超市门口停了车,熄了火。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能听到风吹过电线杆的嗡嗡声。
超市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冷白。赵磊推门进去,货架上的东西码得还算齐整。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带着一点警觉。
赵磊晃了晃手机表示不是坏人,然后说想买瓶水。老板站起来走到冰柜那边,从里面拿了两瓶水放在柜台上,看了一眼赵磊,又看了看门外那辆车。“你们是外地来的吧?这么晚了还赶路?”
赵磊扫码付钱,随口接了句:“路过,准备在镇上住一晚。”
老板把钱收了,没有搭话。
赵磊又把一瓶水放回柜台:“老板,我们前面看到路被封了,说是有工地停工了,怎么回事啊?”
老板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了一下。他看了赵磊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外的车,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像在犹豫要不要说。最终他还是压低了声音:“你们要是能绕路,就绕路走。那个工地不是封路那么简单。”
“那是怎么回事?”赵磊也压低了声音。
老板沉默了几秒:“前两天晚上,工地那边有人听到响动,第二天就有两个看场的工人没来上工。报了警,派出所的人去看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后来又有人说在村道上看到一个人影,穿着老式衣裳,一眨眼就没了。”他搓了搓手指,“镇上的人都在传,说是当初那块地的坟没迁干净,把什么东西惊动了。”
“没人来处理吗?”
“来了几拨人了,穿便衣的,开黑色车的,不知道什么部门。还有武当山来了一个道长,在工地那边转了两天,但也没见做出什么动静来。”他忽然压低声音,“你们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别在镇上待太久。”
赵磊点了点头,收好手机,说谢了老板,拿上水准备走。出门前又问了一句:“那个道长住在哪?”
老板指了指镇子东头:“那边有个小旅社,姓王的道长住在那儿。你们要是真想去,天亮再去,晚上别到处走动。”
赵磊回到车上,把老板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唐靖超听完,没有急着做决定,坐在副驾看着前方。路灯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他握着横刀的指节上,皮肤被光映成冷白色。
“先住下。明天白天见一见那个道长。”
他们按照老板指的方向找到了那家旅社。旅社很小,一楼是接待厅,摆着几张旧沙发,墙上挂着石英钟,秒针走得很慢,哒哒的,像走了许多年也没用坏。老板娘六十多岁,戴着老花镜在看电视。听说他们要住店,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说二楼靠里的两间空着,又补了一句:“晚上要是听到什么动静,别出门看。”
赵磊接过钥匙说了声谢谢,自己补了一句:“老板娘,咱镇上这些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前几天晚上,工地那边挖出了口棺材,第二天就有人不见了。你们要是路过,明天早点走,别耽搁。”她说完又戴上老花镜,盯着电视看,像是已经说尽了该说的话。
唐靖超没有再问,拿了钥匙上楼。楼道里的灯不太亮,踩着吱呀作响的地板,走到走廊尽头打开了房门。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外是黑漆漆的后院。赵磊把背包放在桌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然后压低声音说:“王道长明天会回来吗?”
“他在镇上,应该会。”唐靖超把横刀靠在床边,“明天上午去工地附近看看。”
一夜无事。窗外的雾没有散,偶尔有风吹动窗框,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但没有别的声响。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透了。雾薄了一些,能看到远处田野的轮廓。赵磊推开门,旅社一楼已经有人了——一个穿着灰蓝色旧道袍的男人背对着楼梯,正站在前台边和老板娘说话,桌上放着一个布包,布包口露出半截黄纸边。
赵磊的脚步停了一下,随即迈下最后几级台阶。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长年走山路的痕迹。他看了赵磊一眼,又看了一眼从楼梯上下来的唐靖超、李飞和张振宇,微微颔首:“几位也是来查工地的事的?”
唐靖超说:“我们听镇上的人说有个道长在查,就过来看看。”
王道长没有急着接话,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会儿,像在辨别什么。他先看了一眼张振宇背上用布裹着的那道细长轮廓,刀形的。又看了一眼唐靖超腰间被外套下摆遮住半边的横刀,最后把目光落回唐靖超脸上:“你们不是普通人。”
唐靖超没有否认。
王道长说:“隔壁有个茶馆,不介意的话过去坐坐,我跟你们说说这边的情况。”
茶馆就在隔壁,比旅社大一些,摆着四五张方桌,墙角的老式挂钟指针指向上午八点半。他们在一张靠窗的桌前坐下,老板娘端来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米。王道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捧在手心里暖着,开口说:“我前天到了镇上。工地那边的情况,我大概摸清了一些。那口棺材应该是清末的,里面的人生前是当地驻军的一个将领,县志里有过记载。但他的坟后来被人动过,位置偏移了,不在原来的墓穴里。”
“是被移的?”赵磊问。
“有人动过它。可能是村民,可能是盗墓的,也可能是想把它迁走的人。不管是谁,都没处理好,把棺木的封线弄断了。”王道长放下茶杯,“棺材出土的那天晚上,工地周围的人就听到了动静。”
唐靖超问:“你觉得现在它在哪里?”
王道长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纸,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地形图。“它白天不会待在棺材里。如果棺材被破坏,它会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藏身。村西有座旧祠堂,结构已经塌了大半,但地基还在。那地方地势低,四周有高岗围合,阴气比别处重。我昨天去看了,祠堂后面有一块地面的土颜色不对,可能是新翻过的。”
王道长话锋一转:“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中年男人?”
赵磊想起昨天在镇口看到的那辆黑色轿车,说:“是不是开黑色轿车的那伙人?”
王道长点头:“他们是国家一个专门处理这类事件的机构,叫749局。他们之前和我联系过,说已经接手了这件事。他们的意思是,不要打草惊蛇,先观察几天,等确定了位置再动手。”他顿了顿,“你们要是想参与,也得经过他们同意,不然会乱套。”
唐靖超问:“他们在哪?”
“就在工地南面的板房里,那几间临时办公室。”王道长说,“你们要是想见他们,我可以带你们过去。但有一点要说清楚——749局有自己的流程和权限,不会因为你们有特殊手段就完全放行。你们想参与的话,得通过他们的评估,证明你们确实有能力处理这类事件,且不会干扰他们的行动。”
赵磊问:“那要是我们不经过他们,自己动手呢?”
王道长看了他一眼:“那你们就是在跟国家机器作对,被抓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他又倒了一杯茶,“我知道你们肯定有你们的来路。我只是建议,想办成事,先搭桥。”
茶馆里安静了一会儿。赵磊剥了一颗花生,没吃,放在桌上:“那带我们去见见那个749局的人吧,看看他们怎么说。”
王道长喝完最后一杯茶,站起来,把布包搭回肩上,朝门口走去。他们穿过镇子往南走了一段,工地围挡已经能看到影子了。板房在工地入口右侧不远处,屋顶铺着铁皮,有些锈迹。门口放着一只灭火器,旁边还停着一辆黑色轿车。王道长走到板房前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门开了,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在门内,不高不矮,中年模样。他先看了王道长一眼,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后面四个陌生面孔上,眼神带着自然而然的审视。
王道长侧了侧身:“老陈,这几位是南京来的,也接了类似的任务。他们想参与处理。”
老陈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唐靖超几人,像在评估什么。他没有立刻答话,侧身让开:“进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