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那张纸条皱巴巴的。
路边昏黄的灯光照在上面，能看见纸条边缘撕得不整齐，像是从车间记录本上随手扯下来的。
秦艳在旁边看着，又看了看陈然。
王霞悄悄用胳膊肘碰了一下蔡晓丽。
陈然伸手把纸条接了过来。
“有笔吗？”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浑身上下地摸兜。
摸了工装上衣的兜，又摸裤兜，最后从上衣内兜里掏出来一截铅笔头，很短，尾巴上还缠着一圈黑胶布。
“有有有。”
他把铅笔递过来，手指头上沾著机油，指甲缝里也是黑的。
陈然接过笔，把纸条按在墙上，写了一串号码。
写完后她把铅笔还给老周，一直低着头，也没好意思去看他的眼睛。
“谢谢你了，今天的事。”
老周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一双眼睛立马露出了不一样的光彩，情绪都变得有些稍稍的激动起来。
“没事没事，都是一个车间的嘛。那你们慢点走，我先回了。”
他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工装上衣的口袋里，还用手在外面按了两下，像是怕它飞了。
然后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走出去一段距离后，还高兴的跳了起来，拐过街角就不见了人影。
秦艳一直等到老周走远了，才扭过头来。
脸上挂著笑，那种憋了半天终于可以开口的笑。
“陈然，你这是几个意思呀？”
王霞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就是啊，怎么就把电话给人家了？”
蔡晓丽没说话，但是也在笑，捂著嘴的那种。
陈然被她们三个看得脸上有点挂不住。
“你们别瞎想。”
“那你说，为什么给他电话。”秦艳把胳膊抱在胸前，歪著头看她。
陈然往前走，她们三个跟上来，把她围在中间。
“人家要了两次了，”陈然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刚才又帮了我们，我要是不给，好像太不近人情了。”
“就因为这个？”秦艳明显不信。
“就因为这个。”陈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秦艳还是笑，“我说陈然，咱宿舍可都是自己人，你说实话。是不是觉得人家帮了你，你心里头有点什么想法了？”
“我能有什么想法。”陈然瞪了她一眼。
“那可不一定。”王霞在旁边帮腔，“你刚才在烧烤店的时候我就看你不太对劲，上厕所去了那么长时间，是不是那会儿他就跟你说了？”
陈然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解释。
蔡晓丽终于开口了，“你们别逗她了。陈然不是那种人。”
“还是晓丽姐好。”陈然松了口气。
蔡晓丽又说，“不过陈然，你要是真想认识他，回头可以请人家吃个饭，感谢一下也是应该的。”
“对对对，请吃饭。”王霞拍手。
陈然摇了摇头，“请吃饭可以，但是我会带上王磊。”
秦艳听到王磊的名字，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很快，只有一瞬间。
然后她又恢复了刚才的表情，“那当然得带上你家王磊了。要不然让人家误会了，多不好。”
王霞在旁边起哄，“王磊知道了不得吃醋啊。”
“他吃什么醋。”陈然笑了，“我跟人家又没什么。”
四个人一路走一路说，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王霞进门就踢掉了鞋，光着脚踩在地上，喊了一声舒服。
蔡晓丽去开窗户，让屋里通通风。
秦艳坐在床上，把钱包掏出来，随手扔在枕头边上。
陈然去水房洗了把脸。
水很凉，泼在脸上，酒意散了不少。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红扑扑的，头发有点乱。
回到宿舍，蔡晓丽已经躺下了，王霞趴在床上翻一本旧杂志。
秦艳靠坐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然后咔哒咔哒的开始打字，也不知道是再给谁发信息，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秦艳还总是把手机挪挪地方，像是怕被人看到似的。
在下面凳子上坐了一会儿，陈然也上了床。
她把被子拉开，钻进去。
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陈然感觉头还有点沉，像是一宿都没怎么睡好，可能也跟喝了酒有点关系。
秦艳比她起得早，已经在镜子前面梳头了。
“快点快点，别迟到了。”秦艳嘴里叼著皮筋，含含糊糊地说。
四个人手忙脚乱地洗漱完，一起去食堂吃了早饭。
秦艳要了碗小米粥和一个茶叶蛋，陈然要了份豆腐脑和一根油条。
吃完后陈然去了车间，蔡晓丽跟她走在一起。
机器还没开，车间里还算安静，只有几个早来的工友在聊天。
换了工装，戴上手套。
一天的工作就算开始了。
上午的活儿不多，陈然盯着机器，偶尔抬头看看墙上的钟。
快十点的时候，蔡晓丽忽然碰了碰她的胳膊。
“陈然，你看门口。”
陈然扭头往车间门口看了一眼。
王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那儿。
穿着修机组的深灰色工装，袖子上沾著一块油污。
他正往里面张望，像是在找谁。
陈然朝他挥了挥手。
王磊看见她了，快步走了进来。
车间里机器的声音轰隆隆的，一般人说话都得靠吼，但修机组的人可以随便走动。
王磊走到机器旁边，脸色不太对。
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
陈然看着他，“怎么了磊哥，机器又坏了？”
王磊没接这个话。
他站在陈然面前，声音不大，刚好能盖过机器声。
“然然，我问你个事。”
陈然愣了一下。
“什么事啊？”
王磊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给了一个男的手机号？”
陈然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王磊的脸，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这件事才过了一个晚上，他怎么就知道了。
“你听谁说的？”陈然问。
王磊没回答这个问题，盯着她的眼睛又问了一遍。
“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陈然点了点头。
“有。”
王磊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