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那头传来的声音让她一下子站直了身子。
是她公公。
“陈然，是我。”公公的声音很大，像是怕她听不见似的，嗓门粗得震耳朵。
陈然愣了两秒钟，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爸，你怎么换号了？”
“我的手机号欠费了，拿你张婶的手机打的，你张婶不让我打太长时间。”
公公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急，带着那种催人的劲儿，旁边还能隐约听到张婶在叨叨什么，
“你赶紧找个营业厅给我交上话费，我这手机打不出去也接不著电话了。”
陈然靠着老槐树的树干，伤口还在疼，她用胳膊肘夹着手机，腾出手来把粘在伤口上的纸巾揭下来，动作很轻，还是疼得皱了皱眉，“爸，你手机欠了多少？”
“五十多，你给我交一百吧，剩下的留着下个月。”
陈然抿了抿嘴唇，手指头按在伤口边上，血又渗出来一点，“你手里的钱呢，这五十块钱都没有了？”
公公在电话那头咂了下嘴，那声音陈然太熟悉了，每次他不耐烦的时候就这样，“你这是什么话，我那点钱早都花完了，孩子不用吃不用喝吗？你张婶前两天还给小子买了双鞋，他那脚长得快，去年那双早穿不上了。再说了，你在外面上班挣钱，家里头你不该管吗？”
风吹过来，车间外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陈然胳膊肘上的伤口被风吹得凉飕飕的。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被风吹动的碎树叶和尘土，顿了一下说，“我知道了爸，我一会去给你交。”
“行，还有，你发工资了没有？”公公紧接着就问，一点停顿都没给她留。
“还没发呢。我才来了几天呀。”陈然如实说。
公公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琢磨她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他吧嗒吧嗒吸了两口。
“那行吧，发了工资你赶紧给我寄点回来。孩子现在正长身体，天天得吃鸡蛋喝牛奶，你张婶还得照顾他，哪样不花钱。烟我也得抽，地里的肥还得买。”
陈然眼睛有点发酸。
她想问问孩子怎么样了，有没有想她，晚上睡觉还踢不踢被子。
但公公没给她这个机会，“行了我不跟你说了，你张婶的手机快没电了，马上自动关机。你赶紧去交话费啊，别忘了。我等著。”
“爸！”
电话里已经是一阵忙音。
陈然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
通话时间三分多钟。
她靠着树干，胳膊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伤口边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混著刚才蹭上的黑灰，看着脏兮兮的。
心里头像堵了一团棉花。
刚到厂里的时候，她还想着每个月发了工资，多攒点，早点还了债，再攒点钱，等稳定了就把孩子接过来。
可公公每次打电话，除了催钱还是催钱。
孩子在老家到底过得好不好，她一点都不知道。
正想着，手机突然被人从旁边一把拿走了。
陈然吓了一跳，扭头一看。
王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间里出来了，站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机举在手里，正低头看屏幕。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陈然一点都不知道。
“你干什么？”陈然伸手去抢。
王磊往后退了一步，皱着眉头看着那个通话记录，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刚才谁给你打的电话？”
李琳也从车间里追出来了，站在车间门口往这边看了一眼，快步走了过来。
陈然没回答王磊的话，又伸手去够手机，“你把手机还给我。”
王磊举着手机不给她，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号码，“是不是那个姓周的？”
陈然愣了一下。
“是不是他？”王磊又问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冲，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车间门口有工友探出头来往这边看。
陈然手臂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不是真的疼，是心里那股劲儿带的那种疼。
她看着王磊那张怀疑的脸，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王磊，你把手机还给我。”
“你先告诉我是谁。”王磊不松手，把手机举得更高了。
李琳这时候已经走到了跟前，二话不说一把推开王磊，劲儿不小，推得王磊往后踉了一步，“你又想干什么？我刚才跟你说了那么多，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吧？”
王磊被推得肩膀撞在了槐树干上，手里的手机还攥得紧紧的，“我就是问问是谁打的电话，这不犯法吧。”
“你凭什么问？”李琳瞪着他，嗓门大得连车间门口看热闹的人都缩了回去，“陈然接个电话还要跟你汇报？”
“我不是那个意思。”王磊把手机放下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变，语气也没刚才那么冲了，“我就是觉得陈然太单纯，怕她让人骗了。那个姓周的昨天才认识她，今天就来电话了，你说我能不多想吗？”
李琳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子里出来的，“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你到底是怕她被人骗，还是你自己小心眼？”
王磊没吭声。
李琳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王磊面前，仰著头盯着他的眼睛，“你刚才把陈然摔在地上，她胳膊擦破了那么大一块皮，血都淌到手腕上了，你追出来一句关心的话没说，张嘴就问电话是谁打的，王磊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王磊看了陈然一眼。
陈然站在老槐树底下，低着头，右手捂著左胳膊上的伤口，眼圈还是红的。
她没有看王磊。
“我刚才已经跟她道过歉了。”王磊的声音没那么足了。
“道歉就完了？”
李琳伸出手指头，“你自己看看你干的这些事。赌博输钱，把陈然借给你的钱都输光了，她跟你分手了吗？没有。你借高利贷，她跟亲戚凑钱帮你还，说过一句难听的话吗？今天就因为人家帮了她一个忙给了个电话，你就在车间里对她动手，你还追出来查她手机，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王磊被骂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脸上的表情从生气变成了难堪，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陈然在旁边听着，眼泪已经开始往下掉了。
李琳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去，“把手机给我。”
王磊没动。
李琳一把把手机从他手里夺了过来。
她把手机举在王磊面前，屏幕还亮着。
“你不是想看吗？行，我给你看。我现在就查这个号码，看看到底是那个姓周的，还是别人。”
王磊刚要张嘴说话。
李琳没给他机会，声音又冷又硬。
“但是我有个条件。”
她盯着王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如果我查出来，这个电话不是你说的那个男的打的。”
“那你王磊，跟陈然，从今天起就分手。”
“你敢不敢跟我赌这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