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哪呢,我去找你。”
王磊咬了咬嘴唇,牙齿磕在下嘴唇上,有点疼。
“就刚才咱俩去的那个旅店,你开个房间,把房号发给我,我过去。”
“行。”秦艳一个字都没多问,答应得又脆又痛快,“你等著啊,我这就去。”
电话挂了。
王磊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路灯底下他的表情一半明一半暗。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里,站直了身子。
电话亭旁边有个小卖部,门口摆着一台冰柜,冰柜上面搁著一个烟架,烟架上稀稀拉拉地摆着几包红塔山和石林。
老板娘坐在里面看电视剧,声音开到最大,是那种古装片,一个女的跪在地上哭,哭得撕心裂肺的。
王磊走进去,从裤兜里摸出几个钢镚,买了一包红塔山,又买了个最便宜的塑料打火机。
拆烟的塑料膜撕了好几下才撕开,烟丝碎了一点掉在地上。
他就站在小卖部门口把烟点着了。
打火机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用一只手拢著,吸了一大口。
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被夜风吹散了,飘向马路对面那排关了门的店铺。
他把打火机塞进裤兜,转身往旅店的方向走。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路边有个空易拉罐,他一脚踢飞了,易拉罐咣当咣当地滚到马路牙子下面,撞在排水沟的铁栅栏上停了下来。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走到下一个路灯底下影子又缩成一团,再拉长,再缩成一团。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秦艳说“你等着我这就去”的声音,干脆得像一把刀切在豆腐上,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陈然说“咱俩都冷静冷静”的样子,眼圈红著,声音却稳得让人心里发慌。
两张脸在他脑子里叠在一起,叠得他分不清哪张是谁的。
他干脆不想了。
脚步加快了一点。
另一边,就在王磊走了以后。
陈然把筷子搁在桌上。
筷子落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面前的碗里还有半碗饭,菜没怎么动。
米饭已经凉透了,米粒表面结了一层硬硬的壳。
糖拌西红柿的汤汁已经淌到桌子上,粉红色的,黏糊糊的,顺着桌沿往下滴了一滴,落在她的拖鞋旁边。
她站起来,没说一句话,转身往卧室走。
李琳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巴里还嚼著半口豆角,看着陈然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筷子弹了一下滚到了盘子边上。
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跟了过去。
林振国本来窝在沙发上端著碗吃饭,看见李琳站起来,他也站起来,刚走到卧室门口,李琳就转过身来,伸手把他往外一推。
“你进来干什么?女人的事你少掺和。”
林振国被她推得退了两步,碗里的菜汤晃出来洒在手背上。
“我这不是关心关心”
“用不着你关心。”
李琳说完把门关上了,咔哒一声,门锁碰上了。
林振国站在门外,举著两只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把手背上的菜汤在裤子上蹭了蹭,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越来越凉的菜,只剩他自己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他叹了口气,自己坐到沙发上,端起碗来闷头吃饭,嚼得很大声,像是跟谁赌气似的。
李琳走到床边,挨着陈然坐下来。
床垫往下陷了一点,弹簧在底下嘎吱响了一声。
陈然低着头,两只手交叠著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互相绞来绞去,指甲掐在手背上掐出几个白印子。
李琳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陈然的手指头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到底怎么了?你刚才跟王磊在屋里说什么了?”
陈然抬起头来看李琳。
眼睛已经不红了,但肿还是肿的,上眼皮鼓起一小块,像是被蜜蜂蛰过。
“李琳,我觉得王磊骗了我。”
李琳的眉头又皱了一下,“骗你什么了?你说清楚。”
陈然把那天晚上在宿舍的事说了一遍。
秦艳拍在桌上那一千块钱,其中一张上面写了字,她没看清写的是什么,但总觉得眼熟。
当时她没多想,后来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才想起来那张钱是她给王磊的。
“我给王磊凑的那一千块钱,每一张我都数过。有一张上面写了字,我记得清清楚楚,是写了字的。可是那天晚上,我在秦艳的钱里看到了。”
李琳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凝住了。
“王磊怎么说?”
“他说他找秦艳借了一千块钱还高利贷,我给的那一千他是拿去还给秦艳了。”
陈然说完抿了抿嘴唇,看着李琳,等她说话。
李琳没马上开口。
她盯着床头柜上那个喝了一半的水杯,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说的好像没毛病。”陈然把手从李琳手里抽出来,捋了捋耳边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朵后面去,露出一截白净的耳垂,“可我心里头总觉得不对。秦艳跟他平时话都不怎么说,他怎么会找秦艳借钱?他跟林振国关系那么好,要是真缺钱,第一个找的应该是振国哥才对。”
李琳点了点头,没反驳。
“再说,他要是真借了,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又不会怪他。他越是不说,我心里越是不踏实。”
李琳沉默了一会儿。
“你怀疑王磊跟秦艳有事?”
陈然低下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两根手指头又开始绞衣角,把衣角绞出了褶皱。
李琳伸手拍了她的腿一下,“陈然,我跟你说啊,秦艳这个人我还是了解一点。她是那种有什么说什么的性格,从来不会藏着掖着。要是她真跟王磊有什么,她不会在宿舍里还跟你有说有笑的,那不是她的做派。她不是那种人。”
陈然点了点头,但眉头还是皱着。
李琳又说,“你别瞎想。你现在跟王磊在闹别扭,看什么都像是有事。女人都这样,心里有疙瘩的时候,什么细节都往坏处想。等你们俩好了,回头再看这些事,就不会这么想了。”
“那他为什么老是骗我?”陈然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赌博骗我,高利贷骗我,钱的事也不跟我说实话。李琳,我不是不相信他,我是被他骗怕了。每次他编个谎话,我都信了,结果呢。”
李琳握住了她的手,使劲攥了一下。
“我知道。你要是真想弄明白,咱们找机会试试秦艳。不用多,就一句话的事。她要是心里有鬼,肯定藏不住。我跟她认识比你久,她那点心思瞒不过我。”
陈然抬起头,“怎么试?”
“你别管,我来安排。”李琳站起来,拉了拉自己坐皱的床单,把边角抻平了,“现在先别想了,出去把饭吃了。天塌下来也得吃饭,你瘦成这样,风一吹就跑了。你要是把身体熬垮了,你老家的儿子谁管?”
陈然摇了摇头,“我不想吃了。我想自己躺一会儿。”
李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行。那你有事喊我,我就在客厅。”
她拉开房门走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门锁合上时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
进屋后,林振国抬起头来看她,碗已经放下了,嘴角还沾著一粒米。
李琳朝他摆了摆手,说了句没事你吃你的。
她走到茶几边上拿起自己的碗,夹了一筷子已经凉透的豆角,嚼了嚼咽下去,味同嚼蜡。
陈然躺在床上,眼睛睁著,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
灯泡周围有一圈飞虫的尸体,黑黑的小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死在那里的。
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闭上眼睛。
可脑子里的画面反而更清楚了。
一会儿是王磊躲闪的眼睛。
一会儿是秦艳拍在桌上那一叠钱,哗地一下摊开的样子。
一会儿又是李琳说的那句“她不是那种人”。
她不知道自己该信谁。
就在这时候,放在枕头边上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
上面的字一闪一闪的,在黑暗的被窝里显得格外刺眼。
陈然盯着手机看了好几秒钟。
手指头放在接听键上,悬著,心里在犹豫。
号码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不过陈然有一种预感,这个人,肯定是要她电话的那个老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