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枕头边上嗡嗡地震,振动带着床板都在抖。
她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按了接听键。
“喂。”
“陈然吗?是我,老周。”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打扰到她,“你现在方便接电话不?”
陈然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裹了一下,“方便,有事吗?”
“没别的事儿。”老周说话的语气比昨天在烧烤店门口轻了不少,没那么冲了,“我就是想给你道个歉。今天车间里头传了不少闲话,我听说了,说王磊跟你闹别扭,跟我要你电话有关系。我心里头特别过意不去。”
陈然沉默了两秒钟。
“没事,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老周赶紧接话,“那天晚上是我太莽撞了,想认识你也没挑个合适的时候。后来我回去想了想,觉得自己挺冒失的。你跟王磊本来就处著对象,我在中间给你添了麻烦,实在是不好意思。”
陈然听着,老周的话说得很诚恳。
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人能说出来的。
“真的没事。”陈然把声音放平了一些,“你也是好意,那天晚上要不是你帮忙,我们还不知道要被那几个男的缠多久。
老周在电话那头干笑了两声。
“那不算啥,一个地方的工友,帮个忙不是应该的吗。”他顿了顿,“对了,陈然,王磊那边要不要我去解释一下?我跟他说清楚,就说我就是想交个普通朋友,真没别的意思。免得他心里头有疙瘩。”
陈然赶紧说,“不用不用。”
她说得有点急,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了。
“王磊他那个人心眼不大,你要是去找他,反而越描越黑。”陈然缓了缓语气,“算了,就这样吧。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老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没事吧?没影响你心情吧?”老周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心,“我听说你上午在车间里还摔了一跤,胳膊擦破了。要紧不?”
“不要紧,破了点皮。”陈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肘上的伤口,血痂已经干了,周围有一圈淡红色的印子,“谢谢你关心。”
“那就好。”老周说,“出门在外,身体最要紧。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都是工友,别跟我客气。”
陈然“嗯”了一声。
老周又嘱咐了几句,无非是伤口别沾水、心情要想开点之类的话。
两个人客气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陈然把手机放回枕头边上,屏幕黑下去了。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她躺在被窝里,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
灯泡周围那一圈飞虫的尸体还在,黑黑的小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死在那里的。
老周这个人,说话倒是挺实在的。
可陈然现在没心思想别人。
她满脑子都是王磊。
王磊躲闪的眼睛。王磊攥著那两个发卡的手。王磊说她不如秦艳好的时候那副不耐烦的样子。
她想,自己跟王磊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刚认识那会儿,王磊虽然嘴贫了点,可对她好是真的好。
下雨天来接她,她崴了脚他心疼得跟什么似的。
可这才过了多久。
赌博、高利贷、说谎、跟秦艳不清不楚。
才这么短的时间,他跟变了个人似的。
还是说他本来就是这种人,只不过她一开始没看出来。
陈然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
被子裹在身上暖烘烘的,空调的嗡嗡声像催眠曲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就那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陈然睁开眼,发现自己连衣服都没脱,就那么蜷在被窝里睡了一宿。
她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胳膊肘上的伤口结了痂,一动就有点发紧。
李琳已经在客厅里洗漱完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牙刷,“醒了?快点洗把脸,别迟到了。”
陈然应了一声,下床去水房洗脸。
凉水泼在脸上,人精神了不少。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换了件干净的工装,跟李琳一起出了门。
两个人去早餐摊买了两个煎饼,一边吃一边往厂区走。
早上的太阳还不算毒,斜斜地照在厂门口的招牌上,把“石家庄棉六”几个字照得金晃晃的。
李琳嚼著煎饼,腮帮子鼓鼓的,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跟你说,秦艳那事儿你别老琢磨。越琢磨越钻牛角尖。等我安排好了告诉你,咱俩一块试试她。”
陈然点了点头,刚要说话。
李琳忽然停住了脚步。
陈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厂门口对面那条马路上,王磊和秦艳正从东边走过来。
两个人肩并著肩,挨得很近。
王磊手上拎着两份豆浆,秦艳手里拿着一根油条,边走边咬了一口,还侧头说了句什么,王磊听完笑了一下。
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看样子昨晚不只是在厂区宿舍里过了一夜那么简单。
李琳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陈然站在原地,手里还攥著没吃完的半个煎饼。
王磊抬头的时候,也看到了她们。
脚步一下子顿住了,脸上的笑容像是被风吹灭的火柴,瞬间没了。
秦艳顺着王磊的目光往前看,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四个人就那么站在厂门口,隔着一条马路,互相看着对方。
谁都没先开口说话。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李琳咬了咬嘴唇,刚要张嘴。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林振国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大步走到王磊跟前,伸手在王磊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嗓门大得连门卫室里的保安都探出头来了。
“王磊!我让你找秦艳问一下机器的事儿,你怎么问了一早上才回来?”
王磊愣了一下,嘴巴张著,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啊振国,我”
林振国没等他把话说完,又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比刚才那一下还重,拍得王磊往前踉了一步。
然后林振国疯狂的给他使眼色,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