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里剩下的半根油条塞进塑料袋里,脸上堆起一个笑,往前走了两步。
“对,王磊一大早就来找我问机器的事儿。”
秦艳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真事儿似的,脸上的笑稳稳当当的,一点心虚的影子都看不出来。
“我想着你们修机组最近加班挺辛苦的,就请他吃了个早饭。你们吃了没?刚好我买得多了点,来,一起吃。”
她把手里那袋油条往前递了递。
林振国伸手挡了一下,手掌在油条袋子前面晃了晃。
“吃过了吃过了,我早就吃过了。”
他往秦艳身边又走了一步,侧过身子,刚好用肩膀把王磊和陈然之间的视线隔开,嘴上说得很快,像是怕冷场,
“你们车间那台机器最近老出毛病,我让磊子找你问一下具体情况。一开始我找原因没找对,修了好几次都不行,气得我都想踹机器了。毕竟是你们天天在用的东西,哪个地方先响哪个地方后响,哪个按钮不灵光,你们比我们清楚。”
他顿了顿,伸手拉住王磊的胳膊。
“走,去车间说吧,别在门口杵著了。”
从李琳身边经过的时候,林振国压低了声音,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只够李琳一个人听见。
“别多想,是我让磊子去找秦艳问机器的。
李琳没说话,只是拿眼睛剜了他一眼。
那眼神林振国太熟悉了,每次他帮王磊打完圆场,李琳都是这个眼神。
那意思是等回去再跟你算账。
陈然站在原地,手里那半个煎饼已经凉透了,油渍透过塑料袋渗出来,黏糊糊地沾在手指头上。
她把煎饼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厂里走。
步子走得很快,头发在背后甩来甩去,连头都没回一下。
李琳狠狠瞪了林振国一眼,也没说话,小跑着追了上去。
她的凉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秦艳站在原地,看着陈然的背影越走越远,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她把手里那袋油条重新卷了卷,塑料袋在她手心里攥得哗啦响了一声,然后迈开步子也走进了厂区,方向是她自己那个车间。
从头到尾,她没再看王磊一眼。
王磊站在原地,看看林振国,又看看陈然走远的背影,嘴张了一下,想说点什么。
林振国扯了他一把,“别看啦,人都走了。你这嘴怎么这么笨,刚才我给你使眼色你没看见?”
李琳追上陈然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车间门口。
“陈然。”
李琳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树荫底下拽了两步。
陈然停下来,没回头,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的一块水泥地。
“你别多想。林振国说了是他让王磊找秦艳问机器的事,你别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坏处想。那台破机器确实老出毛病,我也听说了,这个礼拜停了不下三四回。”
陈然抬起头来,看着李琳的眼睛。
“李琳,你别说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在憋著什么东西,
“我有眼睛,我自己会看。他们俩是不是碰巧碰上的,我分得清。他俩一起从厂外面走回来,手里还拎着早饭,秦艳手里那袋子油条是永和早点买的,你也看到了。永和早点离咱们厂有两条街,厂门口就有早餐摊,她不在门口买,跑两条街外去买早饭?你跟我说他是去找秦艳问机器的事?”
李琳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陈然平时话不多,可一旦较起真来,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你放心。”李琳把她的胳膊挽紧了,声音沉下来,不像刚才那样只是安慰,而是真的发了狠,“这事我会查。我跟你说过,要是王磊真跟秦艳有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他们俩。不管秦艳是不是咱们宿舍的,也不管她以前跟我关系怎么样,她要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第一个不饶她。”
陈然扭头看她,“怎么查?王磊嘴里有一句实话吗?那个姓周的要我个电话,他就能在车间里把我摔在地上。他自己跟秦艳不清不楚的,反过来倒打一耙说我对他不忠。这种人我怎么相信他?”
李琳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陈然耳边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朵后面去。
陈然的耳垂是凉的,脸上的皮肤被早上的风吹得有点发干。
“你先上班。这两天别搭理他,看他什么反应。他要是有心,自己会来找你坦白。他要是没心,咱们再怎么问也是白搭。”
陈然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股闷气压下去,“知道了。”
她推开车间门口的棉帘子,走了进去,找到自己的工位。
蔡晓丽已经在了,正弯腰检查机器,听见脚步声直起身子,抬头看见陈然的脸,动作顿了一下,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陈然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陈然摇头笑笑说没事,弯下腰换好工装,戴上手套就开始干活。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重新响起来,成排的纺纱机一起转动,轰隆隆的,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差不多过了半个多小时,她刚把一轴纱换上新筒子,手指头勾著纱线理了两圈,忽然感觉有人走到她身后。
她以为是蔡晓丽,刚要回身。
就听见一个声音说。
“陈然,你出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聊。”
不是蔡晓丽。是赵玉琴。
陈然转过头,赵玉琴穿着小组长的深蓝色工装,站在她身后两米远的地方。
她两只手插在工装兜里,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嘴角微微往上翘著,像是在看一出好戏,而且已经等了很久。
自从上次齐梅撒黄豆害她崴脚的事之后,赵玉琴就没主动跟她说过话。
偶尔在车间里碰上了,赵玉琴也只是拿鼻子哼一声,扭头就走。
“什么事?”陈然问,没动。
机器的声音很大,她得提高嗓门才能让赵玉琴听见。
赵玉琴往前走了半步,离她近了一点,声音不大,刚好能压过机器声钻进陈然耳朵里,旁边那几个工友想听也听不清。
“关于王磊的事儿。”
赵玉琴顿了一下,眼睛上下扫了陈然一眼,像是在掂量她值不值得自己开这个口。
“你肯定想知道。”
陈然看着赵玉琴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虚实来。
赵玉琴的眼神不急不缓,嘴角还挂著那丝笑,像是一个手里攥著好牌的人,正等著对面先沉不住气。
“你到底想说什么?”陈然把手里的纱线头夹好,转过身来正对着她。
赵玉琴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嘴唇往两边扯开一点,但眼睛没笑,眼睛里反而透著一股凉飕飕的算计。
“在这说不方便。你跟我出来,咱俩单独谈。”
她说完转身就走,深蓝色的工装裤腿在机器之间晃了两下。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下巴微微仰著。
“不过作为交换,我也有条件。你出来,我们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