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被人骂了之后的涨红，是那种被人戳中了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之后的白，惨白惨白的，嘴唇上的血色都褪了。
“谁说我不要陈然了？”
他的嗓门拔高了，声音尖得有点破，旁边槐树上的知了都被惊得停了一瞬，“就算是我不要了，也轮不着你。你算个什么东西？我跟她的事你少掺和。你最好是离她远点，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他伸出手指头，直直地指著老周的鼻子，指尖离老周的鼻尖不到两寸。
老周没往后退。
他低头看了看王磊那根手指头，又抬起头来看着王磊的眼睛。
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没在怕。
“王磊，我来厂里这些年，你是什么人我早就知道。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怎么对她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老周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的。
他把王磊的手从自己面前推开了，动作不大，但是很干脆，像是在推开一扇没关严的门。
王磊被他推得胳膊往旁边一甩，脚下没站稳，往后踉了半步。
王磊被推开手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
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火气冲上天灵盖的那种红。
他抡起拳头，一拳砸在了老周的左脸上。
那一拳力道很足，闷闷的一声响，像是拳头砸在了沙袋上。
拳峰正中老周的颧骨，皮肤裂开了一道小口子。
老周被打得往旁边踉了两步，肩膀撞在了槐树干上，撞得树干晃了一下，树叶子簌簌地落了好几片。
他的嘴角破了，渗出来一条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了工装领子上，洇出深色的一个小圆点。
他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血。
然后他直起腰来，朝地上啐了一口血唾沫，抬起头来看着王磊，眼睛里的平静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劲。
他冲上去，一拳砸在王磊的肚子上。
王磊闷哼了一声，弯下了腰，脸上的表情拧成了一团。
老周没给他喘气的机会，又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把他往后推。
两个人扭在一起，撞翻了槐树底下的一个铁皮垃圾桶。
垃圾桶倒在地上，里面的烟盒、矿泉水瓶、擦过机油的棉纱团滚了一地。
王磊揪著老周的头发，老周拽著王磊的衣领，两个人在碎石子地上滚了半圈，膝盖磕在地面上，磨破了工装裤子。
旁边经过的人看见两个大男人在槐树底下扭打，吓得往旁边躲。
有个女职工尖叫了一声，手里端著的饭盆差点掉在地上。
有人认出了王磊，扯著嗓子喊了一声——“王磊跟老周打起来了！快来人！”
这一嗓子穿透了车间机器的轰鸣声，车间门口很快就围了一圈人。
有穿着工装的，有手里还拿着扳手的，有刚从厕所出来裤腰还没系好的，都伸著脖子往这边看。
有人跑进去喊人，不知道喊了谁。
蔡晓丽是第一个从车间里跑出来的，她看了一眼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愣了一秒钟，转身又跑了回去，边跑边喊李琳。
秦艳也跑出来了。
她站在人群最前面，看见王磊骑在老周身上挥着拳头，王磊的嘴角也挂了彩，颧骨上青了一块，鼻孔里淌出来一道血痕。
秦艳下意识想往前走，脚步迈出去半步又猛地收住了，就那么站在人群里看着，手指头攥著自己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李琳是拽著陈然跑出来的。
陈然在机器前干活，手里还攥著一截纱线头，就被李琳拽著胳膊一路拽出了车间。
她跑到车间外面的时候，看见的是王磊骑在老周身上，一只手揪著老周的领子，另一只手抡圆了往老周脸上砸。
老周的两只手摊在地上，身子软塌塌地贴着地面，脸上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土了。
老周看见陈然了。
他的目光越过王磊的肩膀，正好跟陈然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看到陈然站在人群前面，碎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拿刀割了一样。
他忽然就停了手，两只手往地上一摊，不再挣扎了，也不再还手，任由王磊的拳头落在自己脸上，一下接一下，每一下都闷闷地响。
他的嘴角破得更厉害了，左眼眶肿起来老高，但他就是不再还手了，只是侧着头看着陈然，目光紧紧地跟着她。
陈然冲上去，两只手用力推在王磊的肩膀上，整个人扑过去一般，把他从老周身上推开了。
王磊被她推得歪了一下，一只胳膊撑在碎石子地上才没倒下。他抬起头看见是陈然，愣了一下，嘴巴张开了又合上，鼻孔里的血还在往外淌。
陈然蹲下来，伸手去扶老周。
老周的工装上全是土，袖子撕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青紫的胳膊。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的血已经淌到了下巴上，凝成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左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她抓着老周的胳膊帮他坐起来，手指头按在他肩膀上，能感觉到他的身体还在因为刚才的扭打而微微发抖。
她从兜里掏出纸巾按在他嘴角上，纸巾一贴上去就洇红了。
“你怎么样？疼不疼？”
她的声音也在抖，手指头也在抖。
老周摇了摇头，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朝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左边脸肿著，笑起来一边高一边低，“没事，皮外伤，不疼。你别担心。”
王磊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看着陈然蹲在老周面前，拿纸巾小心翼翼地给老周擦脸上的血，手指头轻轻按在伤口边上，他的胸口一起一伏的，眼睛还是红的。
“陈然。”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划破了，“你护着他干什么？他就是个趁虚而入的小人，咱俩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陈然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王磊。
老周坐在地上，她用身子挡在他前面。
周围站着的工友们全都看着她，李琳、蔡晓丽、秦艳，还有好多别的车间的面孔，可她谁都没看。
她盯着王磊，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但眼泪一滴都没掉。
“你问我护着他干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咬著牙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他是我男人。我们已经睡过了。你说我为什么护着他？”
周围站着的人都愣了。
秦艳瞪大了眼睛，蔡晓丽张著嘴忘了合上，李琳的眉毛挑得老高，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磊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整个人钉在原地，往后退了半步，嘴巴张开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然拿手指著厂门口的方向，手指头直直地指著，声音一下子炸开了，像是把攒了好些天的委屈和愤怒全倒了出来。
“你给我滚！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