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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陈然独自离开

    茶几上那张银行卡搁在烟灰缸旁边,卡面上的银行标志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陈然坐在马扎上,低着头,两只手交叠著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来绞去,一句话都没说。

    林振国靠在沙发里,手里夹着烟,烟雾慢慢地往上飘,他的目光在老周和那张银行卡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老周先开了口。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在墙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工装裤上蹭了蹭,“你们赶紧想办法把李琳弄出来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他走到陈然面前,站住了。

    陈然抬起头来看他,灯光照在她肿著的半边脸上,颧骨上的青紫已经变成了暗紫色,嘴角的血痂倒是干透了。

    老周低头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用。

    他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手掌很热,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你也别太着急了,一定会没事的。”他的声音不高,稳稳当当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这张卡里的钱虽然不多,但交罚款应该够了。要是还不够,我再想办法。你有什么事就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二十四小时都开着,半夜打也行,别跟我客气。”

    陈然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谢谢你。”

    老周摆了摆手,没让她往下说。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嘴角扯出一个笑,左边的脸还肿著,笑起来一边高一边低,但那个笑是实心的,“别老跟我说谢。我走了,你早点休息,脸上的伤记得拿凉毛巾敷一敷,不然明天更肿。”

    陈然和林振国一起把老周送到楼下。

    老周站在楼门口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路灯底下越来越小,拐过巷子口的时候,工装裤膝盖上那个破洞在风里一张一合,然后就看不见了。

    回到屋里,陈然弯腰把茶几上那张银行卡拿起来,转身递到林振国面前。

    “这个钱你拿着。把李琳弄出来,该交罚款交罚款,该赔多少赔多少。”

    林振国靠在沙发上,看着那张卡,没马上伸手去接。

    他把手里的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烟丝碎了一缸底,“我跟琳琳自己也有点积蓄。明天我去派出所问清楚,看看到底要赔多少。如果不是很多的话,我跟琳琳自己出就行。老周的钱你先留着,到时候不够了我再找你拿。够了的话,这卡你还给他,人家攒点钱也不容易。

    陈然想了想,把卡收回了兜里,“行。那我明天跟你一块去。”

    “不用。”林振国摇了摇头,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看,“明天我自己去就行了。你现在脸上带着伤,到处跑也不是个事。有消息我给你打电话。”

    陈然没再坚持。她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扭头看了看这间屋子。

    厨房的水池里还泡著没洗的碗,茶几上的剩菜还没收,李琳平时穿的那双拖鞋歪歪扭扭地搁在沙发脚边上。

    这屋里到处都是李琳的影子,可她人不在这里。

    “李琳也不在家,我不能跟你单独住在这。”陈然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工装领口上被撕破的那道口子,“我先走了。”

    林振国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他想说点什么挽留的话,又觉得陈然说得有道理。李琳不在,孤男寡女的住在一个屋檐下,确实不合适。

    “你去哪?宿舍那边你肯定不想回去。”

    陈然在门口站住了。

    去哪?

    她也不知道。

    宿舍里的东西已经搬出来了,编织袋还散在地上,衣服被踩得乱七八糟。

    她也不想回去,不想看见蔡晓丽她们那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样子,更不想看见秦艳那张床。

    “我自己想办法。”她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从楼里出来,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陈然把手插在外套兜里,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街上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走过夜市那条街,烧烤摊已经收了,地上的竹签和纸巾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她走过厂门口,传达室里的灯还亮着,保安趴在桌上打盹。

    她走过公园门口,铁栅栏已经锁了,里面的亭子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

    她想起自己刚到省城的那一天,也是晚上,王磊用摩托车载着她,她的胸脯贴在他后背上,心砰砰地跳。

    那时候她觉得以后总算能有个依靠了。

    才过了多久,她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她又想起老家那个院子,想起儿子趴在炕上睡觉的样子,想起他在梦里喊妈妈。

    她已经好些天没往家里打电话了,不是不想打,是怕一听到孩子的声音就绷不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站住了,站在马路中间,前后都没有人,只有路灯陪着她。

    她抬起头来,用力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凉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一点。

    她要好好上班,好好挣钱,早点把孩子接过来。

    谁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前面不远处的街角有一家小旅店,门头上的霓虹灯招牌一闪一闪的,红色的光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陈然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陈然的左脸还肿著,工装领口被撕破的地方拿外套遮住了,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狼狈,但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多少钱一晚?”

    “单间四十。”老板娘嗑著瓜子说。

    陈然从兜里掏出钱来,数了四十块递过去。

    老板娘收了钱,扔给她一把钥匙,钥匙上拴著一块塑料牌,上面写着房号。

    她拿着钥匙上了楼。

    走廊很窄,两边的房门都关着,有一间的门口摆着一双男式皮鞋,鞋头磨得发白。

    她找到自己的房间,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还没拧,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扭头看了一眼。

    走廊那头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花格子短袖,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截金链子。

    他靠在墙上,嘴里叼著烟,眼睛从陈然的腿一直看到脸上,目光在她肿著的左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让陈然后背一阵发凉。

    “美女,一个人住啊?留个电话呗,晚上无聊了请你吃宵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