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空调指示灯那一点微弱的绿光,照不亮任何东西。
可陈然还是能感觉到老周的脸离自己很近,近得能感觉到他鼻子里呼出的热气一阵一阵地扑在她脸上。
“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陈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像是在问老周,也像是在问自己。
“真的,我发誓。”
老周的声音从她的上方传下来,又哑又急,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地往外蹦。
“我要是骗你,出门让车撞。”
“我的银行卡也给你保管,你拿着,我一分都不留。”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给陈然说话的机会。
他低下头,嘴唇找到了陈然的嘴。
陈然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像是有根弦崩地一声断了。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迎合,就那么躺着,任由老周的嘴唇在她的嘴唇上辗转。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脸又红又烫,发烫到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
老周的手从她的肩膀上滑下来,顺着她的胳膊,摸到了她的手指头,紧紧地攥住了。
他的手指头很粗,指节很大,手心里全是汗,攥得陈然的手指头都有点疼。
陈然感觉自己像是一根漂在水面上的稻草,水往哪边流,她就往哪边漂。
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自己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是喜欢还是感激。
老周对自己好。
老周把工资卡给她。
老周大半夜跑过来陪她。
老周说他会对她好一辈子。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要求什么。
所以她闭上了眼睛,就那么接受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老周靠在床头,习惯性地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来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啪地一声响,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左眼皮上的青紫还没有消,嘴角的血痂也还在。
火光灭了,只剩下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地亮着。
他把打火机搁在床头柜上,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打火机磕在木头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子里慢慢地喷出来,在黑暗里看不见形状,只能闻到那股辛辣的烟草味。
陈然躺在床的另一侧,身上盖著那床薄薄的化纤被子,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个空调指示灯的绿光。
化纤被子的面料滑溜溜的,贴在皮肤上不是很舒服,但她没有动。
她的身体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但心里头却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一块什么东西。
她侧过头,看着老周手里那一点明明灭灭的红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很随便的女人。
才认识老周几天,就跟人家躺在一张床上了。
她跟王磊也是,认识没几天就去了旅店。
她问自己,陈然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老周伸过手来,手掌落在她的头发上,手指头慢慢地从她的头顶顺到发尾,一下一下的,很温柔。
他的手掌很大,覆盖在她头顶上像盖了一个盖子,手指头粗粗拉拉的,划过头发的时候偶尔会缠住几根。
“你放心吧陈然。”
他的声音从烟雾那边传过来,带着刚抽完烟之后特有的一点沙哑。
“我会对你好的。”
“一辈子对你好。”
“等咱俩处一段时间,稳定下来了,就结婚。”
陈然听到“结婚”这两个字,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翻了个身,侧过来对着老周。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烟头那一点红光和他脸上模糊的轮廓。
“老周。”
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嗯?”
老周应了一声,手指头还在她的头发上没有拿开。
“其实我不瞒着你。”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露在外面的肩膀。
被子拉上来的时候带起一阵凉风,凉风掠过她的锁骨,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我家里还有好几万的外债。”
“我前夫生病那两年借的,到现在还没还清。”
“你要是想跟我结婚,你愿意帮我一起还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老周的方向,虽然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但她还是睁大了眼睛。
她没有什么好几万的外债,她是故意这么问的。
她就是想试试老周,试试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心实意的,还是只是一时冲动。
王磊也说过会帮她撑起一个家,结果连她给他凑的一千块钱都能拿去跟别的女人开房。
老周夹着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烟头的那一点红光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钟,安静到陈然能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盯着那一点红光,等着他说话。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慢慢搁在床头柜上。
那一点红光在黑暗里抖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搁烟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出什么声响似的。
“几万?”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陈然听不出他这个低下来的声音是什么意思,是犹豫,是吃惊,还是不高兴。
“四五万。”
她说了一个具体的数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周没有再说话。
他把手从陈然的头发上拿开了,放到了自己这边。
陈然感觉到头顶上一空,像是少了什么东西压着,反而觉得有点凉。
她看见老周的头转过去了,好像在看着天花板,又好像在看着窗户的方向。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到。
老周又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
这半分钟里,房间里只有空调嗡嗡的低响,和陈然自己均匀的呼吸声。
“睡吧。”
老周说,声音不大,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明天还得上班。”
他说完这句话就翻了个身,背对着陈然,把被子拽过去了一半。
陈然躺在他身后,睁着眼睛看着他的后背。
她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睡意,嘴角慢慢地抿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