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她把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一口咬掉半个,蛋黄金灿灿的,顺着筷子缝往下淌。
林振国端著茶缸子站在厨房门口,听见“炖排骨”三个字,把茶缸子搁在灶台上,
“行,下午我去菜市场买。
排骨炖玉米,再炒个青菜,焖一锅米饭。
陈然你晚上也在这吃,别走了。
反正宿舍你也回不去,这几天就住这吧。琳琳刚出来,你们姐俩也能多说说话。”
陈然看了看李琳。
李琳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拿手指头点了点她,
“你看我干什么。让你住你就住。
我正愁没人跟我一块骂秦艳,你来了正好。
这几天你就在这踏踏实实住着,等你脸上伤好了再说。
回头让林振国把那个折叠床支起来,你睡我屋里,咱俩晚上还能说说话。”
陈然点了点头,“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客气什么。”李琳端起碗把碗底剩的面条汤喝了,放下碗,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她擦完才发现自己用的是袖子不是纸巾,低头看了看袖口上那块油渍,也没在意,
“你跟我之间还用说客气这两个字?当年在村里,我爹打我,我从家里跑出来没地方去,是谁半夜给我开的门?是谁把炕上仅有的那一床褥子让给我盖,自己盖著破棉袄在板凳上坐了一宿?
你那时候怎么不跟我客气?我李琳这条命是你捂热的,你现在跟我客气,是骂我呢。
陈然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只是把茶几上的空碗摞起来,端到厨房水池里泡上。
水龙头拧开,凉水冲在碗沿上溅起细细的水花,她低着头把碗洗干净了搁在沥水架上。
碗底还有一点没洗掉的油渍,她又挤了点洗洁精重新搓了两下。
李琳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她洗碗。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响了好一会儿,李琳忽然开口说,“你昨天晚上跟老周,是自己愿意的?”
陈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刷碗,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嗯。自己愿意的。他没逼我,是我自己愿意的。他问了我好几遍,我说行,他才”
“那就行。”李琳没让她往下说,伸手从案板上掰了根黄瓜,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
黄瓜是早上林振国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还带着冰箱里的凉气,
“我就怕你是因为受了刺激,脑子一热就做了决定。
不过看你刚才替他说话的样子,不像是脑子热。你这个人我了解,你要是真不愿意,谁劝都没用。
你要是真愿意了,谁也拉不回来。
当年你跟你前夫,你爹妈都不同意,你不也嫁了。
你这个人看着软,心里头比谁都硬。
“你都知道还问我。”陈然把手上的洗洁精冲干净,甩了甩手,转过身来靠在洗碗池边上。
水池边沿有点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李琳,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不是小孩子了。
王磊那件事让我看清楚了很多东西。
以前我总觉得,女人得找个男人依靠,才算是有了家。
现在我明白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老周对我好,我知道。
我跟他在一起,是因为他让我觉得踏实,不是因为我想找个靠山。
我现在自己能站得住。他来了是锦上添花,他走了我也不会塌。”
李琳嚼完嘴里那口黄瓜,把黄瓜尾巴扔进垃圾桶里,绿色的瓜尾巴在桶沿上弹了一下掉进去。
她拍了拍手上的水,抬头看着陈然,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你以前就是太把男人当回事了。
王磊说几句好听的你就掏心掏肺,工资没发就到处借钱给他还债,结果呢?
他拿你的钱去跟别的女人开房。
咱以后先把工作干好,把钱攒够,把日子过稳了。
老周要是真心对你好,那最好。
他要是敢耍什么花样,甩了他咱又不是找不着更好的。
你才二十七,又不是七老八十了,天底下好男人多了去了。你往车间里一站,想追你的人能从车间门口排到厂门口。”
陈然被她最后那句话逗笑了,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眼角都跟着眯了一下。
她从厨房里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把腿蜷起来窝在沙发角落里,拿靠垫抱在怀里,
“你可真敢说。天底下好男人多了去了,你家林振国站在你身后听着呢。”
林振国正蹲在茶几旁边收拾烟灰缸里的烟头,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一脸无辜,手里还攥著一把烟头,
“我又怎么了。我一句话都没说,蹲在这老老实实地收拾烟灰缸,怎么又扯上我了。”
李琳扭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没怎么,夸你呢。把烟灰缸倒了去,顺便把垃圾袋换了,都满了。”
林振国端著烟灰缸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烟头倒进垃圾桶里的声音,接着是水龙头冲烟灰缸的哗哗声。
他把垃圾袋从桶里抽出来,袋口系了个死结,拎到门口搁著。
李琳转回头来,脸上的表情稍微正经了一点。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腿盘起来,身子往陈然那边凑了凑。
“说真的。王磊和秦艳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厂里肯定要给处分。你是受害者,他们俩搞在一起,秦艳还打了你。
你要是想追究,我帮你去找刘副主任。不能光让她赔两千就完事了,厂里的态度也得有个说法。
凭什么她打人还能当没事人一样继续上班?
还有王磊,修机组的组长不是护着他吗,我倒要看看这次打架的事他还怎么护。
你要是想出口气,我现在就能陪你去办公楼。”
陈然摇了摇头,把怀里的靠垫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在靠垫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不想追究了。太累了。
这几天把我折腾得够了。
从王磊在车间门口把我摔在地上开始,到秦艳在宿舍里扇我那一巴掌,再到你俩打架进派出所,我像是在一个滚筒洗衣机里被转了好几天,现在终于停下来了,我就想安安静静地喘口气。
我现在只想好好上班,攒钱,等稳定下来把我儿子接过来。
王磊也好,秦艳也好,跟我都没关系了。
他们过他们的,我过我的。
以后在车间里碰见,点个头就过去了。
我不恨他们,也不原谅他们,就是当成陌路人,互不相欠。”
李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看得出来陈然说这番话的时候不是在逞强,是真的一滴力气都不想再花在那两个人身上了。
她点了点头,伸手在陈然膝盖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手掌心热热的,
“行。
你想翻篇,咱就翻篇。
但有一个前提,他们俩不能再惹你。
要是再敢招惹你,我新账旧账一块算。到时候你可别拦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