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然把手里的靠垫放到一边,端起茶几上已经凉了的白开水喝了一口。
她看着杯子里微微晃荡的水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来对李琳说,“行,我知道了。就这样吧。他俩的事儿从今往后我一个字都不想提了。以后就过好自己的生活,上好班,攒够钱,把我儿子接过来。别的什么都不想了。”
李琳靠在沙发扶手上,胳膊肘撑著脑袋,听陈然说完这番话,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钟。
陈然的脸上没有什么赌气的表情,也没有那种硬撑著的坚强,就是平平淡淡的,像是真的把一件穿旧了的衣服脱下来叠好放进了柜子里。
李琳把脚从沙发上放下来,拿脚趾头够地上的拖鞋,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日子是自己的,跟谁都置气都是跟自己过不去。
你就暂时住在我这,正好我那个折叠床还没扔。
回头让林振国把那个小卧室收拾出来,你一个人住。吃住都在这,水电费不用你操心。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脸上的伤养好,把工作干稳了,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林振国在厨房里剁排骨,菜刀砍在骨头上的声音又沉又闷,一下一下的。
他探出头来,围裙上沾著几点碎肉渣,“折叠床的螺丝松了,下午我去买个新的,顺便再买个好点的海绵垫子,睡着不硌人。”
李琳扭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挺会安排。”
林振国缩回头去接着剁排骨,没敢再接话。
过了半个来小时,厨房里飘出炖排骨的香味,混著玉米的甜味,顺着门缝飘满了整个客厅。
林振国把炒好的青菜端上来,又端了一大盆排骨炖玉米,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热气直往上冒。
他把围裙摘了,拿毛巾擦了把脸,“洗手吃饭。”
三个人围着茶几坐下,一人面前一碗米饭。
李琳夹了一块排骨搁在陈然碗里,骨头上的肉炖得都快脱了,筷子一夹就往下掉。
陈然低头咬了一口,肉烂得不用嚼,嘴里全是玉米的甜和排骨的香。
李琳自己夹了根玉米,拿手拿着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扭过头盯着林振国。
林振国正低头扒饭,被她盯得筷子停在嘴边,饭粒黏在下巴上,“怎么了,咸了?”
李琳把玉米搁在碗边上,拿筷子头点了点林振国的碗,
“林振国,我跟你说个事。
以后你也少跟王磊来往。
他是他,你是你,你俩不是一个路子的。
你要是还把他当兄弟天天凑一块喝酒,我可跟你急。
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把陈然坑成这样,你要是还跟他称兄道弟,你就是跟我过不去。”
林振国端著碗闷了半晌,碗里的米饭被筷子戳得全是洞。
他夹了块青菜嚼了两下,声音闷闷的,“知道了。本来就很少往来了,自从上次打架之后就没怎么说过话。他找过我,我没理他。以后他找我喝酒我也不去了,他要是问为什么,我就说琳琳不让。”
李琳又盯了他两秒钟,这才收回目光,拿起那根啃了一半的玉米继续啃。
吃过饭,林振国在厨房里刷碗,水龙头哗哗地响。
陈然回了自己那间小卧室,把门虚掩上,坐在床边,掏出手机。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老周发来的。
她点开看了一眼
“心情好点了没有?
脸上的伤别忘了上药,我在药店里买了瓶云南白药,明天给你带过去。”
陈然靠在床头上,两条腿伸直搭在床沿上,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好点了。你在干嘛。”
消息发出去没两分钟,老周就回了过来,“刚写完检查,正在宿舍里躺着。明天拿去给刘副主任看,希望能过关。”
后面跟了一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你现在方便不。”
陈然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心里头大概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她回了一个“你说”。
老周的消息很快又回了过来,写得很长,像是打了好几遍草稿才发出来的。
“我是这么想的。
你现在住在李琳家里,林振国也在,毕竟是人家的家,住个一天两天可以,时间长了总归不方便,李琳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拘著。
我今天下午出去的时候路过幸福旅社旁边那条街,有几家贴了招租。
我想去找个房子,不用太大,单间就行。
你要是愿意,咱俩一块去看看,你觉得合适就租下来。
你要是觉得太快了不想跟我住一块,那我租了给你住,我还住宿舍,等你什么时候觉得可以了再说。
你看行不行。”
陈然看完这段消息,把手机搁在腿上,盯着窗帘外面透进来的那一道路灯的光。
她心里很清楚,老周这是想跟自己同居了。
他说得倒是很委婉,单间也行,给你住也行,可意思是一样的。
她跟老周才在一起两天,真要住到一块去,会不会太快了。
但她转念又想,自己跟王磊当初认识三四天就去了旅店,那岂不是更快。
快不快不在时间,在人。
老周能把工资卡交给自己保管,能在半夜跑过来守着自己,能把自己攒的那点钱拿出来替李琳赔给秦艳,这些都让她觉得这个人值得信。
她也不想一直住在李琳这,毕竟林振国也在,她一个外人天天夹在人家两口子中间,自己也别扭。
她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发过去,“行。”
老周那边几乎是秒回,连着发了三条。
第一条是“真的?”
第二条是“那太好了我明天就出去看房子。”
第三条是“你放心我自己攒钱付房租不用你的钱。”
每一条后面都跟了好几个叹号,像是怕她看不出来他有多高兴。
陈然看着那三个叹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回了一句“知道了,早点睡吧,明天还上班。”
然后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拉过被子躺下来。
被子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李琳白天帮她拿出去晾了。
她侧身蜷在被窝里,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老周那张还带着青紫的脸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什么也别想。
也就几分钟的工夫,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了。
第二天一早,她是被李琳掀被子掀醒的。
李琳已经换好了工装,头发也扎好了,站在床边拍她的肩膀,“起来了,上班都迟到了。”
陈然揉着眼睛坐起来,左脸还有点胀,但肿已经消了大半,拿手指头按一下没那么疼了。
她换好工装,跟李琳一人拿了个煎饼,边吃边往厂区走。
早上的太阳斜斜地照在厂门口那棵老槐树上,把地上的碎石子照得金晃晃的。
两个人刚走到厂门口,陈然就感觉到不对了。
传达室门口站着几个等交接班的女工,看见陈然来了,头碰头凑在一起,嘴唇动得飞快,眼睛一下一下地往她身上瞟。
有个穿着三组工装的女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下巴朝陈然的方向抬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同伴捂著嘴笑了一声。
陈然脚步顿了一下,手指头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煎饼袋子,煎饼里的薄脆被捏碎了,碎渣从袋口掉出来落在地上。
李琳的脚步也停住了。
她把嘴里那口煎饼咽下去,把剩下的半个煎饼往陈然手里一塞,转过身正对着那几个女工,嗓门大得连传达室里的保安都探出头来看,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有话当面说,别在背后嚼舌根!
谁再敢对陈然指指点点说一句闲话,别怪我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