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耳朵都竖起来!咱青衣帮新师爷入派,按规矩加征月例钱。识相的,乖乖孝敬,不然便是和咱海蛟帮过不去!”
原本死寂的巷子,登时炸了锅。
这狗尾巷买卖稀落,只三两家破摊子,全是交不起份子钱、躲到此处讨生活的主儿。
小贩们闻听“海蛟帮”三字,个个手忙脚乱地收拾家什。
连在墙根乘凉的街坊,也纷纷往两边闪避。
三个穿着黑衫的青皮,大摇大摆地挤进巷子,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抬起一脚踹翻了离林骥不远的卖桂花赤豆汤的担子,赤豆汤洒了一地。
“娘希匹的!还跑!上个月就是你没交份子钱吧?老子说你小子哪里去了,原来是钻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刀疤脸扫视巷子一圈,又嗤笑道。
“不过你小子也算是给爷招财了,没有你老子还不知道这鬼地方居然还有人摆摊。”
刀疤脸抬手在小贩脸上拍了拍,拍得小贩脸皮红肿,“爷今儿高兴,上月的就免了,这月的快些交出来。”
小贩早已吓破了胆,慌忙从身上摸出一把零碎铜板:“交,这就交。”
巷中其余人等见了,纷纷掏钱。
三个混混一路收来,到了林骥摊前。
刀疤脸上下打量一番:“老不死的?这把年纪还出来摆摊?快些,份子钱。”
林骥正慢悠悠收着拉洋片的家什,闻言抬起头,咧嘴一笑。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这位小兄弟,老头子我在这穷巷子里摆了几十年的摊,向来没人收过份子钱。这犄角旮旯的地方,也算不上正经铺面,您要不就行个方便?”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光头一把拍在拉洋片的箱子上,那破旧的木箱应声裂开一道纹。
孩子们吓得直往箱子后躲,胆大的扯着林骥衣角,探出半个脑袋往外张望。
“老子管你那么多,从这个月开始只要在这狗尾巷摆摊的,就得给老子交钱,别说是拉洋片,就是捡破烂都得交!”刀疤脸叫嚣道。
“以前的就不和你细算了,这样吧,补一个大洋就行,以后每个月五十个铜板!”
一个大洋!
周遭街坊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收份子钱?分明是明抢!
省着些用,一块大洋尽够一家子过一个月了。
林骥眼角余光扫过洋片箱上那道新裂的纹,眼底掠过一丝冷冽。
这箱子,还是当年新婚妻子带来的嫁妆。
要是自己再年轻个五十岁,这人坟头草都该割三茬了。
但转念一想,那点子火气便压了下去。
如今他刚入炼皮境,气血尚未养足,收拾这三个喽啰倒不难,只怕闹大了,惹来海蛟帮的红花棍,那便不好收场。
活了一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枪打出头鸟啊,逞匹夫之勇,愚不可及。
他当即咧嘴一笑,声音里满是市井生意人的爽快。
“这位爷,一块大洋是吧?好说,好说!”
说着就将手摸入怀中,准备取一块大洋出来。
“等一下!”
就在这时,巷中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声清亮。
一道清冷。
海蛟帮几人纷纷循声望去。
林骥也不由侧目,先看向那两道声音的源头。
远处,白小年如同一头健壮的小牛犊,从白玉儿那幢矮房前直冲过来。
他身上换了一件白色短褂,袖口半挽,露出的小臂上已经不见昨日那些显眼伤痕。
他几步跨到林骥身前,腰背挺得笔直,挡在三个海蛟帮帮众面前。
不过,林骥的目光多半落在另一人身上。
柳元宝的姐姐,柳清烛。
另一个出声的便是她。
此时她正牵着柳元宝静立原地,身上那件月白色洋装的裙摆随巷中微风轻轻飘起,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很是惹眼。
柳清烛的目光扫过那少年,淡淡一瞥,便将他的底细看了个清楚。
筋骨尚未完全舒展,只练了些外家把式,刚摸到炼皮境的门槛。
不过底子不错,气血旺盛,若有名师指点,将来未必不能成器。
她收回目光,瞥向前方的刀疤脸,心中暗道:整日享乐,沉迷酒色,气血耗尽,外强中干罢了。
“哪来的野小子,也敢管你爷爷们的事?”
刀疤脸王二闻听两人出声,先是一愣,随即“扑哧”笑出声来。
说着便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张牙舞爪的恶蛟纹身。
“睁开你们的狗眼瞧瞧!老子是海蛟帮的人!海蛟帮听说过没?上头可是青衣帮!惹我们?教你全家吃不了兜着走。”
旁边的光头刘三也跟着叫嚣:“小兔崽子,毛还没长齐呢!赶紧滚蛋,别惹毛了老子,给你扔江里喂鱼去。”
白小年咬着牙,紧攥拳头。
青衣帮的名头他多少听过一些,可他更记得,身后这老头儿昨日才救了姐姐一命,知恩图报,这是姐姐自小教导他的。
“青衣帮又怎样?青衣帮就能仗势欺人,不讲道理吗?”白小年出声质问。
林骥看着眼前的少年,心中一笑,暗道:这小子,是一点没把昨天的话往心里去啊。
不过,看着这少年挺身而出,他也不由轻声感叹:“少年意气,素不畏虎。未经风霜,怎知世道如炉?”
柳清烛耳微动,闻言侧目看了林骥一眼,回过头时,不由又多看了白小年一眼。
“不知死活!”
刀疤脸王二脸色一沉,冲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给我打!把他腿折了!”
两个青皮应了一声,活动着手腕脖颈,脸上挂着玩味的笑,一左一右呈合围之势逼向白小年。
白小年神色紧绷,却无半点惧色。
待光头刘三一拳迎面砸来,他脚下一拧,侧身躲开,随即借力扭腰送腿,脚尖一抬,踹在刘三膝盖内侧。
“哎呦!”刘三吃痛,单膝跪地。
白小年毫不迟疑,跨步欺近,又是一拳,结结实实砸在刘三的鼻梁骨上。
“嘭!”
刘三眼前一黑,温热的鲜血当即喷涌而出。
趁这空档,另一个青皮抓住白小年的破绽,矮身从斜侧里钻出来,双手箍住白小年后腰,猛地发力,试图将他掀翻在地。
可下一瞬,那青皮脸色一变。
眼前少年双脚稳稳扎在地上,脚掌扣住青石板,任凭他如何使劲,纹丝不动。
少年眼神一冷,背脊发力,后脑勺猛地向后一撞,正磕在青皮的面门上。
青皮痛呼一声,本能松手,捂着鼻子连连后退。
白小年顺势抽身,腰身一拧,甩出一道凌厉的鞭腿,劈在青皮身上,直将他踹得倒退数步,撞在青砖墙上才停了下来。
白小年以一敌二,不落下风。
奈何年纪尚小,经验不足。两个青皮吃了大亏,不再莽撞,互相配合,轮番缠斗。
白小年一个不防备,被一拳结结实实轰在脸上。
火辣辣的痛感从嘴角传来,他咬着牙,硬是将到了嘴边的闷哼咽了下去。
抬手擦掉嘴角渗出的血丝,他依旧挡在林骥面前,没有半分退缩。
林骥原本只抱着看戏的心态,可看着看着就看出了门道。
打斗中的白小年,每出一拳,便深吸一口气;每踹一脚,又将气缓缓吐出。
呼吸节奏和身体动作配合得严丝合缝,虽有些生涩,但明显不是瞎打。
林骥双眼一凝:“这是……运气法门?”
他连忙集中精神,紧盯白小年的胸口起伏和手脚动作,将每一次呼吸对应的每一个动作都尽量记在心里。
随着他观摩,体内的武骨再次微微震颤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观战的刀疤脸王二不耐烦了。
“一群废物!连个毛头小子都搞不定?说出去简直丢咱们海蛟帮的人!”
刀疤脸三两步上前,一把扯开还在和白小年对峙的光头:“滚一边去。”
他一步跨出,速度比光头二人快了不止一倍。
白小年才躲开一拳,刀疤脸的第二拳已然轰到,一拳将白小年像个破麻袋般打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白小年胃里翻涌,一股酸水从腹中涌出。
还不等他起身,刀疤脸又至,一脚踩在了他的手腕上。
“小兔崽子,就你也敢跟你爷爷动手?这只手就当是切磋的学费,爷爷今天收下了。”
说着,刀疤脸脚尖一拧,就要把白小年的手腕踩断。
“住手!”
林骥眉头一皱,刚要开口,一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清冷声音,已抢先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