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是个麻烦!
瞧着眼前赵樵生染血的半熟容貌,林骥心底暗骂一声。
佝偻着腰身,林骥脸上为难,浮现出几分普通百姓撞见通缉犯的惶恐。
心念电转间,林骥就想好了如何将这个麻烦拒之门外,正准备开口言语。
远处,一阵踏步声从狗尾巷巷口响起。
“唰!唰!唰!”
林骥目光一凝。
洋人军用皮靴的落地声。
洋人向来不分青红皂白,真要被堵在屋里,少不了要被当成同党乱枪打死。
林骥眉头微拧,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
白小年伏低身子,将赵樵生拖入院中,经过林骥时,赵樵生又沙哑出声道:“谢老丈。”
林骥探出门外,四下张望,巷口处,皮鞋的踢踏声愈发明显。
收回身子,正准备合上木门,林骥瞥见门槛上落了几滴血,晕开在尘土里。
林骥抬脚用鞋底将血污蹭去,随即合上木门。
几息过后,洋人列队走过巷口,皮鞋落在地上“咚咚”作响,声势骇人。
好在并未停留,很快声音渐渐远去。
靠在堂屋前简陋粗石台阶上的赵樵生,抚了一下胸口的枪伤,抬手重重抱拳:
“老丈,救命之恩,赵某没齿难忘。”
林骥背靠着院门,脸色泛青,眼中装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言语,眼神瞥向一旁的白小年。
白小年知晓自己差点害了众人,微垂着脑袋,小声解释:
“我在路上看见他浑身是血,躲在巷子边上一个死胡同里。就上去问了两句。”
“听他说是正被洋枪队追杀,就带他从小路逃了回来。”
“他是个杀洋人的英雄,我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到底是少年心性,一腔热血,见不得英雄末路。
林骥收回落在白小年身上的目光,眼中泛着好奇,向赵樵生询问:
“老头子多嘴问一句,你真像通缉令上说的?闯了使馆?杀了洋人高官?”
“这才把江城闹了个满城风雨,洋人不光下了通缉令,还派了洋枪队抓你?”
赵樵生闻言目光一一落在院中三人身上,过了半晌才开口:
“老丈两回救我性命……
“……这桩事,讲给您听也不妨事。”
赵樵生身中两枪,能咬牙坚持到此刻已属不易。
此刻,他靠在墙角,气息虚浮,胸口起伏不定,每说一句话都要缓上片刻,才能勉强续得上话。
“前天,大英帝国使团到访……以大英女王亲令胁迫政府高层推行禁武令。
“赵某……深夜潜入使馆,意在袭杀大使……史密斯以及两名随同高官,破坏禁武一事。”
林骥沉声点头。
以命相搏,破坏禁武令一事,在这世道,是条真汉子!
回想起街上的通缉令,以及才走过的洋枪队,林骥出声询问:
“看来你成功了。”
“是。要不怎会落得如此下场。”赵樵生捂着胸口枪伤,伤口周边原本被浸湿的衣服,此时,已经干涸。
林骥目光微凝。
这人实力不简单!
林骥再次出口问道:“以命相搏,你不后悔?”
闻言,赵樵生眼神一厉,不顾身上伤势,语气激昂道:
“武……武术一道,是我华夏根骨,祖宗传承。”
“赵某看来……咳咳……武术之道不能断,也断不得。”
“满清百年羸弱……若非武道不兴,列……列强舰炮,如何进得了我华夏大地,被迫签下那些辱权条约?”
“如今民国初立,列强……咳咳……环伺,步步紧逼,洋人禁武,就是……就是要磨去咱……国人不服输、敢抗争的血气!”
“咳咳!”
说到激动处,赵樵生牵动伤口,掩住轻咳,随后继续说道:
“洋人说通商交好,实则……实则是惧了咱们武道。他们知道,只要武风不绝,华夏大地……咳咳……自有无数提刀抱拳,保家护国的好儿郎。”
“他们是怕!是惧!才要推行这禁武一事。”
赵樵生一番话下来,听得白小年热血激昂,手中拳攥得紧紧的,隐隐荡出垂山拳的刚猛。
白玉儿坐在侧屋前,听得不甚明白,不过她也不想再经历一次国破家亡。
“赵小兄弟说得在理,老头子我活了百岁,见过山河破碎,也经历过流离失所,看遍了人间冷暖。眼下时局飘摇,华夏正悬于存亡一线,确实该有人挺身扛事。”
林骥目光微沉,一百多岁竟被赵樵生一番话牵动了心虚,语气稍顿:
“只是车夫李晋思惨败在洋人手中……不知往后还有多少好汉愿意为国捐躯。”
“李晋思……嘶……败了?”赵樵生眉梢一挑,扯动伤势,险些岔气:“还是晚了。”
“老丈,出战洋人……是否全身赤红,眼神木讷,力大无穷?”
林骥抬眼看去,眼中泛起好奇:“你知道?”
赵樵生凝重点头:
“咳咳……前夜,我在使馆中寻找出手机会,偶然听得洋人那边对……战安排,出战洋人事前会打入古怪药剂。”
“具体效用……没听全,大概是强行催发肉身蛮力,泯灭痛觉,只是代价极大,用过之人折损寿元,活不长久。”
“不过……”
赵樵生沉吟一声,瞥向林骥:
“不过……还有一事,赵某听得仔细,十三太保……有内鬼,将车夫的武学招式卖给了洋人。”
“还有此事?”白小年激动得跳脚,脸色气得涨红。
却被白玉儿一把拉住:“你瞎激动什么?,连炼皮门槛都没踏入,这事儿你能掺和?”
白玉儿两句话把白小年说的满脸羞愧,目光在地面来回游弋,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林骥没理会两姐弟,继续询问:
“还有其他事情吗?”
“还有……咳咳……江城帮派割据,盘根错节,码头、商行、镖局这些……这些钱财流通营生上,洋人讨不得半分好处。”
“如今,车夫败北,又有我刺……杀在先,本就虎视眈眈的洋人,下一步便是对帮派出手!”
……
聚福楼二楼。
“老大!”
帮主室的门被匆忙打开,周虎探身进来,眼中尽是焦急。
太师椅上,沈锦鸾一身秀红锦缎旗袍衩口高开,一双美腿毫不掩饰地翘着,手中正端着张报纸。
“慌什么。”
沈锦鸾将报纸合上,随手置在桌上,李晋思那血肉模糊的脸恰好露了出来。
周虎眼神一缩,目光在报纸上扫了一眼,又落在沈锦鸾身上:
“奉西帮昨夜袭击我帮城南、城西两处产业,不少兄弟受伤极重。要不要我现在带人把场子找回来?”
“哦?”沈锦鸾身体后仰,手中烟杆递入唇边。
周虎见状,立即滑燃火柴为其点上。
“奉西帮?有意思,他们也敢动咱们的产业了?我记得他们帮主也不过是个炼骨的蠢才吧?”
“是。”周虎沉声回音,鬓角却难得渗出汗来,顺着脸颊流下。
沈锦鸾瞧见,轻淡一问:“那是怎么令你如此慌张?”
“他们有枪!连发的!”
沈锦鸾桃花眼登时一缩,吮吸烟杆的红唇止住。
“他们还说,半个月内,要海蛟帮主动投诚,不然……不然就给咱们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