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楼二楼的包厢中。
八仙桌上,青瓷茶杯里茶水还飘着香气。
柳清烛指尖摩挲过茶杯杯沿,抬眼望向对面的黑袍男人:
“杜先生,早点回帮里盯着吧。”
“经此一遭,江城恐怕要乱了,洋人、巡捕、各路武馆必定会有动作,别让底下兄弟撞在风口上。”
被柳清烛称作杜先生的黑袍男人伏在窗前,目光落在对面望江楼打开的窗户上。
窗户内,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举杯大笑,身边一个胖硕低矮穿浅灰中山装男人频频点头哈腰。
“一场输赢算不得什么。”
“一年后的大比,我们才真不能输,也输不起。”
杜先生转过身来,看向柳清烛:
“到时候,柳姑娘会出手吗?”
柳清烛没应声,只是拨了拨茶盏的盖子。
杯盖轻碰茶盏杯沿,发出一声青瓷特有的脆响。
蒸腾的茶气缕缕升起,遮住了柳清烛眼底的神色,柳清烛没说话。
杜先生没再追问,整了下衣角,起身大步走出包厢:
“我先回帮里了。柳姑娘若有需要,尽管言语,接下来可是乱世了。”
柳清烛望着杜先生离去的背影,将茶杯重新放回桌上,陷入沉思。
青衣帮在江城盘踞多年,早就成了洋人眼中钉,肉中刺。
这次比武结束,洋人必然会借势刁难,到时少不了得应付几波明枪暗箭。
擂台周围,刚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此刻如退潮般散开。
人们低垂着头往外走着,偶尔响起零星的叹息和低声的交流。
刚才喊得最响的武师们,也耷拉着脑袋,精气神被抽走了一般,快步逃离。
林骥带着白家姐弟,随着人群往外走。
刚走到通向狗尾巷的路口,林骥瞧见几个车夫打扮的汉子抬着个门板匆匆往外走。
门板上躺着浑身裹着粗布的李晋思。
粗布上渗着血,正顺着门板往地上淌。
李晋思闭着眼,脸色血色全无,若不是他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旁人都无法确定他是否还活着。
白小年拳头攥得紧紧的,目送车夫们远去。
白玉儿低垂着脑袋不敢看这凄惨一幕。
林骥目光落在淌在地上的血迹上,在心里叹了口气。
是条为国为民的好汉子!
可这世道,就算是暗劲高手,也防不住洋人的阴招。
三人一路沉默走着,沿街不少商铺紧闭铺门,门前都挂着“暂不营业”的木牌。
偶尔有挎枪的巡捕经过人群。
巡捕们个个胸脯挺得比平日都高出了几分,眼神带着几分嚣张,好像他们就是那赢了比武的洋人。
林骥走在前面,听着身后两人压抑的叹息,淡淡撂下一句:
“输一场比武罢了,天塌不下来,别把自己的骨头先软了。”
白小年抿着嘴没吭声,白玉儿抬眼望了林骥一眼,又将眼神缩了回去。
回到狗尾巷的小院。
刚推门进来。
白小年就一屁股坐在被林骥劈成两截的砍柴木桩上,抱着头,闷声抱怨:
“不练了,练武有什么用?暗劲高手都快被人家打死了,我就是入了品,成了炼皮,又有啥用。”
“你说什么浑话!”
白玉儿一下子就炸了,眼圈通红,指着白小年鼻子骂道:
“我拼了命养你,好让你能有出头之日,你就说这种丧气话?你连这点骨气都没?还配进武堂吗?”
“我不配!”白小年唰地一下站了起来,拔高声音:“正好,我不练了,我去码头做苦力,还能饿死不成?”
“啪!”
白玉儿上前,抬手一巴掌扇在白小年脸上,手气得发抖:“你个浑球!再说一遍!”
白小年怔怔看着白玉儿,愣了几秒,捂着脸转身拉开院门冲了出去。
白玉儿盯着白小年的背影,眼泪一下掉了下来,蹲在地上,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林骥摇了摇头,他现在没心思管这姐弟俩。
海蛟帮那姓沈的女人,连吃了几次亏,迟早会找上门的。
还有洋人、禁武令,一桩桩一件件事都悬在头顶。
凭他现在炼肉的境界,连自保都成问题。
转身走进堂屋,将布包里的草药翻了出来。
他将当归、黄芪、鹿茸……一股脑塞入了砂锅,药量比平常多了两倍。
端着砂锅走到院里灶前,将火点燃。
火光映照下,林骥目光深沉。
炼骨,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
下午时分。
巷口突然传来一声报童吆喝,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号外!号外!”
“中西比武洋人大胜!一年后大比定禁武令去留!”
林骥推门走出院子,瞧了眼那名挥舞报纸的小报童。
巷中已有不少街坊聚集,伸手递去铜板。
林骥上前,点出两枚铜板,也拿了一份。
翻开报纸,油墨味扑鼻而来。
报纸头版上一张照片占了大半个版面。
李晋思满脸是血倒在擂台上,半眯着的眼空洞又绝望。
照片旁配着醒目的粗大黑字:
“华夏武术不堪一击,大英帝国勇士完胜,禁武令乃大势所趋!”
字里行间都是对洋人的称赞,把华夏武术贬得一文不值。
林骥扫了一眼,移开目光,落在版面角落。
赵樵生!
报纸版末是一张赵樵生的照片。
旁边配文详细写着赵樵生的罪状,赏金也从五百大洋涨到了一千。
还给他加了个“勾结乱党,破坏邦交”的罪名。
落款最后写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骥皱着眉头往回走。
洋人这是铁了心要他的命啊。
看来赵樵生刺杀大英使者,是真戳中了洋人的痛处。
林骥才关上院门。
身后院门“哐当”一声又被撞开。
白小年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半边身子染满了血,身上架着个人。
那人浑身是血,胸口处有两处枪伤,正往外渗血,脚步虚浮,脸色惨白,全靠白小年撑着才没摔倒。
白小年低沉着声音喊道:
“快来帮忙。”
林骥定睛一瞧。
赵樵生!
看见院里的林骥,赵樵生勉强支起身子,朝林骥拱了拱手,嗓子沙哑得几乎发不出音来:
“老先生,又给您添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