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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

    天刚蒙蒙亮。

    林骥拉动武堂朱漆大门,门轴发出一阵木质摩擦的轻响。

    将大门拉得对开,林骥缓步朝门外走去。

    远处,正在舒缓筋骨的山羊胡子管事,瞧见林骥,远远抬手打了个招呼:

    “老林头,出去啊?”

    林骥咧嘴,乐呵呵回应:“王管事早啊!我瞧这晨光挺好,想着去城里走走。”

    “好好,多走走,年岁大了,就应该多活动活动筋骨。中午记得回来讲故事就成。”王管事没有阻拦,任凭林骥走出武堂。

    等林骥走远,王管事才回过头来,笑着摇头往武堂深处走去:

    “这老林头哪里来那么些奇闻趣事,也就一个月时间愣是把武堂除学生以外的百十号人都混了个脸熟。”

    林骥沿着武堂门前的路一直往江城的小市场方向走去。

    晨雾还未散去,街边已经有不少人支了摊子。

    这道街上的摊贩,有几人是狗尾巷的街坊,来市场寻个生机,摆摊卖个烂菜烂果。

    街坊们从林骥不拉洋片开始,许久未见林骥这个“百年老古董”,纷纷打起了招呼。

    “老林头,这么久不见听说是去武堂当门房去了?”

    “哟,你真是好命,不缺饭吃了。”

    “老头,怎么看你最近又年轻了。”

    林骥笑脸相迎,一一点头回应。

    走到街口肉铺前,光着膀子的张屠户攥着砍刀,正剁着桌上不多的骨头,案上放着的肉也比平常少了大半。

    林骥见状,以为张屠户生意比以往好了不少,出声问询:

    “张屠户,这一大早就卖了大半肉出去?”

    张屠户见他过来,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拿起块布擦去手上的油渍:“好什么好!洋人在街头开了个洋行,哪里还有买卖,只能每天少弄猪肉来卖”

    “嗨,不说了。”张屠户说着朝林骥身后瞟了一眼,随口问道:“老林头,今天割几斤肉?我这可有怪上好的五花肉,肥多肉少,保准你把那个小娘们儿,养的白净。”

    “小娘们儿?哪里来的小娘们儿!”林骥瞪眼追问。

    “嗨,巷子里谁不知道,自从白玉儿家里失火以后,她啊就住到你家里去了。嘿嘿,怎么样,那娘们儿滋味不错吧?”张屠户脸上泛起淫笑,嘴唇不经意摩挲了一下。

    “睁眼说瞎话,老头我去武堂做门房里却个看家护院的,就请了白玉儿去不成?”林骥啐骂一句,没给张屠户好脸色。

    “哦,也对!忘了您老一百岁了,也不能干那事儿了!”张屠户生怕被林骥嘴上占了便宜,挪于的眼神落在了林骥下半身。

    “那也比你三下功夫强。”林骥随口一句,狠狠戳了下张屠户的痛处。

    张屠户本想再找句话,讨回这个便宜,眼神上下一打量林骥,原先思量的话卡在了嘴边,眼眉一挑:“老林头,我咋瞧着你年轻了不少?”

    林骥心里一紧,面上赶忙打着哈哈:

    “这又有什么稀奇的,武堂不愁吃不愁喝,饭菜又好,睡得还香,主要是不用操心生计,还没有婆娘在耳旁唠叨压榨,日子舒坦,自然就精神了。”

    “嗨,我当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张屠户一拍自己大腿,随后小声自语嘀咕:

    “我就说我这两天怎么越来越没劲,合着是被那娘们压榨的?”

    张屠户不敢往下接这个话茬,赶忙转移话题:

    “老林头,你最近不在城里,近城里现在乱得很。好多小帮派都被洋人收编了,就连以前管咱们这一片的海蛟帮都被撵了出去,换了个叫奉西帮的。”

    “洋人不止开了洋行,还新开了三家大烟馆,还有其他不少产业。”

    说到这里,旁边卖烂菜的小贩往地上啐了一口:

    “还有更邪乎的,说政府跟洋人签了约,要划半座江城给洋人当租界,以后咱们这片儿地的就归洋人说了算了。”

    “你没瞧见吗?”这几天街上天天有洋枪队巡逻,老百姓们只敢贴着墙根走,生怕惹上是非。

    林骥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洋人扩张、租界将立,帮派洗牌。

    洋人的动作比他想的要快上不少。

    这江城的天变了。

    转头又聊了两句,便和众人告辞。

    林骥消化着刚刚从街坊们口中听到的信息,一路走过巷口。

    洋人步步紧逼,背地里操作帮派纷争,这是想将势力彻底渗透入江城。

    看来如今这些帮派都不好过,海蛟帮估计也自顾不暇了。

    路过下一道街口,林骥脚步顿住。

    一处大院门头上用红漆写着个牌匾。

    “李氏车行。”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车行,寂静得可怕。

    车行门口十几辆黄包车歪歪扭扭靠在墙边,没人租赁。

    街道阴凉处,几个黄包车夫,躺在黄包车上,躺在车棚里,脸上扣着张草帽。

    墙角阴凉处剩下的车夫耷拉着脑袋,低声唉声叹气地交谈着。

    不远处,一个穿锦缎旗袍的肥硕太太叉着腰,指着一个年轻跛腿车夫,破口大骂,眼里全是鄙夷:

    “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江城的脸面让你们丢尽了。我看这车行彻底关了算了。等洋人租界办成了,太太我坐福特汽车去。”

    这太太身上衣服贴合,林骥远远看去,像极了一个花大蟒。

    扣着草帽的车夫怔地微微起身,脖颈处青筋憋得凸起,僵持了一阵又跌回车上。

    角落处,蹲着的车夫更是连半句都不敢反驳。

    街口处有行人路过,窃窃私语,低声叹气:

    “整个江城都把脸面挂在这些车夫身上,从上次比武输了,这李氏车行生意差了有七成了,好多车夫都扛不住,为了养家糊口,都跑去洋人码头扛货了。”

    林骥站在路边,看着车夫们,眼神微沉。

    这件事儿,恐怕背后也有洋人暗手。

    “世道烂了,人心也烂喽。”

    林骥抬脚准备离开,脚边一道带着几分醉意的沙哑声音响起。

    低头看去,墙角阴影下,躺着个长发乞丐,身上破衣烂衫沾着泥点,乞丐浑然不觉。

    乞丐手里捧着一个陶壶,不时拨开那头遮住大半张脸的乱糟糟头发,将陶壶递到嘴边,小心抿上一口。

    目光落在乞丐身上时,林骥瞬间沉眉屏息。

    乞丐身上萦绕着一道极其凝练的气感。

    如刀藏鞘中,蓄势不发,难掩本质。

    林骥瞳孔骤缩。

    是个高手!

    心念一动,林骥佝偻腰身,缓步走着,像过路人,随意接了下话茬:

    “人心烂完了,国门就守不住了。”

    乞丐抬起陶壶,抿了口酒,嗤笑一声,声音含糊:

    “守不住就守不住吧。我这废物乞丐,又能做什么,蚍蜉撼树罢了。”

    林骥看着颓然蜷在墙角的乞丐,没多追问,语调一转,换了个问题:

    “你天天躺在车行门口,车夫怎样了?还活着吗?”

    乞丐像个喝醉的人昏睡过去,好半晌才扭了个身,眼睛透过头发,瞥了林骥一眼,随口道:

    “半死不活,躺在床上动不了,活着,应当比死了还难受。”

    说完,他扭身对墙,渐渐响起呼声。

    林骥站起身,看了眼地上人影,扭头朝街口走去。

    这世道缺的便是李晋思这种敢站出来直面洋人的勇士,要是李晋思彻底倒下了,那还有几个能挺身带头的。

    若是以后有能力,能帮就帮帮吧。

    约莫两刻钟。

    林骥绕到了一处赌坊。

    赌坊门口杵着两个胳膊上纹恶蛟的青皮。青皮鼻青脸肿,龇牙咧嘴,低头四下张望。

    “要换班了,一会儿你去哪儿快活。”

    “嗨,还想着快活,回家好好养伤吧。”

    林骥闻言,脚步沉稳,绕到一处巷子,找了个阴影等着。

    没多久,一个青皮骂骂咧咧的走了出来,林骥身影一晃,欺身上前,一把扣住对方后颈。

    “额——”

    “别出声,不然杀了你。”

    那青皮疼得闷哼,嘴里却不敢吱声。

    “我问,你答。”

    林骥力道稍微松了松,继续问道:

    “海蛟帮最近不太平?”

    “有人找你们麻烦?”

    那青皮本就刚入海蛟帮,还没拿到月钱,这又挨了顿毒打,对海蛟帮心中充满怨气,半句也不隐瞒:

    “是奉西帮!他们有洋枪,砸了我们好多场子。”

    林骥眼里寒光一闪。

    恶有自有恶人磨。

    随后他接着追问:“他们接下来还有什么动作?”

    “不知道,就听说今晚要到我们帮中做客,说是有什么大事相商。”

    林骥脑中电转。

    这场谈判,倒是个绝佳机会。

    既能摸清洋人的底牌,又能探探海蛟帮的底细,为下一步做打算。

    林骥手上一松,抬腿踢在青皮的屁股上:

    “滚吧!”

    “哎呦!”

    青皮挨了一脚,吃痛往前踉跄,心里暗骂:“老头,你等着,敢惹我海蛟帮,我这就回去叫人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