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
青皮刚蹿出去两步,后劲猛地袭来一阵凉风!
“呃——”
半声闷哼卡在喉咙里,青皮眼前一黑,直挺挺往前栽倒,彻底昏死过去。
林骥收回手刀,缓步上前。
一把扯下青皮腰间布带,将青皮捆了个结实,又撕下块布堵在青皮的嘴上,接着随手将其拎起,径直丢进巷底的杂物堆里。
哂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林骥转身朝武堂走去。
回到武堂,林骥径直步入管事房。
山羊胡子总管王彪,见林骥走进,脸上贴起笑来:
“老林头,现在不是饭点吗?咋有时间来我这了。我还说去饭堂去听你讲那潘金莲接下来的故事呢。”
“王总管,属实有些不好意思,家中小女受了风寒,老头子我想告一夜假,不知……”
林骥面露担忧,不像作假,话没说完,王总管口接过话来:
“好说,好说,家人要紧,快回去吧。”
林骥点头,语气轻松不少,点头道:“那就谢过王总管了。”
这些时日,林骥在后厨,护院,杂役之间口碑甚好。
王总管更是他的忠实听众,如今别说告一晚假,只要不影响武堂正常运行,就算连休两天都没人过问。
走出管事处,林骥刚拐出回廊拐角,迎面撞上了练功准备回休息室的顾砚秋。
顾砚秋一身素色劲装裁剪得体,腰间束着牛皮护腰,衬出她利落挺拔的腰线。
步履稳健,干净利落,走至林骥身旁。
顾砚秋抬手擦去额角渗着薄汗,理了下沾在额前的碎发,侧头看向林骥,忽然她脚步顿住:
“老林伯,怎么看着这两天精气神更好了呢?”
“比起刚来武堂那儿会儿精神足了不少。”
暗劲武者,眼力果然毒辣。
林骥心中一凛,摆手咧嘴笑道:
“顾教习,天天和孩童作伴,又有武堂伙食滋润,自然精神了些,您瞧瞧咱武堂哪个上了年岁的没精气神。”
顾砚秋眉头微挑,随即又落了回去,没再追究。
林骥看出她心中有所疑惑,察觉到了不对劲,赶忙调转话锋:
“老头子我家中有事,和王管事告了假,就先不叨扰顾教习了。”
“那快回吧。”顾砚秋点了下头,正准备转身离去,脑后发髻垂落。
她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一挽,将垂下的发丝盘在脑后,动作自然,显然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林骥脸上笑意骤然僵硬,眼神怔住。
尘封了多年的记忆画面浮现脑中。
“爷爷,你看我会自己系头发了。”
狗尾巷那处小院,院中陈设比起现在崭新不少。
一个小女孩儿伸出小手,捏起脑后垂发生涩盘起。
手腕动作一个生涩一个熟练但扭动动作分毫不差。
瞬间,林骥眼中顾砚秋的身影和他记忆中的女儿重叠在了一起。
直到顾砚秋身影消失在了走廊中,林骥才骤然回过神,眉心拧成了深深的结。
五十多年了啊……
林骥暗叹一声,心里像是压了块大石头。
枯槁的手指背在身后,掐动盘算着当初被自己卖掉孙女的年岁。
“如今那孩子应该也有五十多岁了吧。”
“这么能是顾教习这般年轻模样……”
林骥狠狠摇了摇头,这年头实在荒唐的离谱。
抬手揉了揉抽得发疼的太阳穴,林骥向武堂外走去,脚步比来时沉了不少。
“到底是年纪大了,老糊涂了。”
“见着点相似影子,就乱了心神。”
林骥心中空落落的,喉间深深一咽。
走在练武场上,林骥沉眼低头,刚才的恍惚还萦绕在心头,久久未散。
刚拐过架着各式武器的武器架,就瞧见,白小年提着个特质食盒,脚步飞快,径直向门房小屋走着。
“小年。”见状,林骥出声轻唤。
少年脚步一顿,撇头瞧见林骥,眼睛登时亮了,扭头小跑到林骥身前,声音带着点雀跃:
“林爷爷,我正准备去找你呢,这是刚炖好的补血汤。”
说着将食盒往前递了递,荡出隐约的药香。
林骥垂目扫过食盒,又抬眼看了眼少年。
林骥紧绷的眉头稍稍舒展开来,嘴角牵起一抹笑意:“你这小子,算算都送十几天了,全送给我,你自己怎么提升境界?”
白小年尴尬一笑,透亮眼神里的真切不掺半点假:“林爷爷,我还有,您就拿着吧。”
他心里忽然微微触动。
先前因为顾砚秋翻涌起来的沉郁心绪,被少年眼里的诚实冲了个干净。
林骥抬手接过食盒,指尖触到铁壳的温热,顺着指节漫到心口。
左右瞧了一眼,林骥见四下无人,开口道:“小年,你练垂山拳时,是否拳虽刚猛,但后继无力。”
白小年闻言一愣,连忙点头:“对啊!您怎么知道,明明力气够足,打在人身上也生疼,但总差点意思。”
林骥眯眼装作回忆:
“先前你在院中练拳,赵樵生便和我提过一句,你第一式有些不对,这一式要沉腰弹起,转胯吐气,气随拳走,你回头试试,看看怎样。”
“若是有效,外人问起,就说是自家琢磨的。”
白小年眼皮泛起惊喜,已经跃跃欲试。
两人交谈间,王总管恰好路过,瞧见二人爷孙亲切,不由打趣自嘲:
“老林头,你这孙子可真孝顺,天天给你送水打饭。”
“我老王家那混小子,连我面儿都不愿见。”
林骥笑着,没否认,也没多解释:“还行,孩子懂事。”
下午时分。
太阳西斜。
林骥换了一身利落短打,拿出个旧斗笠,走出了武堂大门。
出了大门他将斗笠扣在头上,遮住面颊。
舒展了下腰身,挺胸快步行走在街道上。
此刻哪里还有一丝老态,旁人看不到脸,猜测他有三四十岁都有可能。
夜色西沉,江城的街巷中亮起零星灯火。
林骥一路摸向城南的海蛟帮据点附近。
……
海蛟帮据点是一处大仓库改建的,顶上架着一盏洋人才有的探照灯,灯光落在地上,照得街道通明。
门前,台阶下,站着一众穿着黑色短打的青皮,虬结肌肉外露,一条条恶蛟张牙舞爪。
沈锦鸾穿着一身墨绿色旗袍,上身罩着件丝织短衫,握着烟杆,眼神死死盯着远方,不时将烟杆递入红唇吸上一口。
周虎立在她身侧,眼神频频瞟向街口。
很快。
三两福特汽车接连驶来,停在仓库门前。
“这奉西帮的派头真是越来越大了。”
一个小童率先从后排跳下,拉开副驾驶的门:“先生,到了。”
“嗯。”车厢内一道轻哼传出。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梳着油亮分头,留着两撇卫生胡的低矮男人走了下来。
男人手里把玩着根文明棍,头顶戴着顶高礼帽,看着东方面相,却十足西方左派。
同时,从车上下来的还有一人,身材干练,矮小精干,一双鼠眼眯起,扫视过在场众人。
他黑色西服下鼓鼓囊囊,藏着什么东西。
为首那名假洋人走至沈锦鸾身前,脱帽行礼,却不曾低头,眼神傲然,半点没将海蛟帮放在眼里:“周帮主,沈夫人。两位久等了。”
假洋人身后十数人均穿着西装,戴着礼帽,手里都拿着把短柄砍柴斧。
“魏帮主里边,里边请。”周虎让开身子,沉声回应。
一行人往据点里走,据点里灯火通明,内藏别样天地,宴会厅内,摆满高档的八仙桌。
周虎步子落后半步,拉住心腹低声吩咐:
“给弟兄们上最好的酒,好好‘犒劳犒劳’大家伙,记住,每坛都加点料别弄错了。”
心腹点头,转身离去。
楼内,八仙桌上,酒菜摆得整齐,都是江城也少见的高档货。
酒过三巡,魏坤放下酒杯,开门见山:“我魏某人明人不说暗话,今天我们奉西帮,就是来给洋人递话的。”
他语气傲慢,带着股施舍的味道:
“江城迟早是洋人的天下,明年禁武令一下,什么武堂、帮派想自力更生,怕是难办,别说你们海蛟帮,就是青衣帮的杜青衣也自身难保。”
“听我魏某人一句劝,归顺洋人,先前占你们的地盘都还给你们,魏某在洋人那儿给你们多美言几句,请些洋枪给你们配着,不比你们现在这样苦撑着强?”
周虎连忙端着酒杯上前赔笑:“魏帮主,说的是。其实……”
魏坤头都没转,斜眼瞥了他一眼,对着一旁靠着椅,端着烟杆的沈锦鸾道:
“魏某早就知道,海蛟帮的实际话事人是沈老板。”
“沈老板,给句准话,今天,答应还是不答应!”
瞬间全场哗然,海蛟帮帮众目光纷纷落在沈锦鸾身上。
沈锦鸾吐出个烟圈,端起身前酒杯,随后将酒倒在地上,溅起片片酒花。
“做洋人狗?哼!你也太小瞧我沈锦鸾了吧。”沈锦鸾声音清冷,彻底没了往日的娇媚。
“敬酒不吃吃罚酒!”
魏坤脸色一沉,猛地拍桌:
“给我把这个婊子拿下!”
魏坤身后那名鼠眼手下速度极快,伸手顺着衣服一抹,掏出枪来,抬手一枪射向沈锦鸾。
“啪!”
沈锦鸾扭身躲避,堪堪躲开,子弹却击中身后一名海蛟帮帮众的脖颈。
登时!鲜血溅了满地。
“周虎!动手!”
沈锦鸾一拍桌角,身形翻飞,旗袍高衩露出雪白双腿,一脚踹中鼠眼手里的洋枪,烟杆一甩砸在洋枪身上。
“啪!”
瞬间,洋枪碎片散了漫天,激射着钻入地面、桌椅以及几名奉西帮帮众的体内。
……
林骥一路按照记忆中位置摸到海蛟帮据点,躲在一处阴影抬眼看去。
目光落下。
林骥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