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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居庸关来的难民

    第5章 居庸关来的难民

    秦书开完表彰大会散场之后,天已经擦黑了。

    老张头没回家,在人群里转了几圈,跟这个点点头,跟那个使个眼色。半个时辰后,县城里面一间破仓库里,陆陆续续摸进来三十来号人。

    门关上之后,老张头点上油灯,坐在一堆破筐上,看着眼前这三十多张情色各异的脸。

    老张头开口了:“在座的各位都是头头,今天把各位请来,有几句话要说。”

    “新来的这个秦县令,大家这些天都看见了,是个办实事的好官。”

    墙根有人接了句:“就是穷了点儿。”

    屋里响起几声低笑。

    老张头也笑了笑:“穷不穷的咱们另说,关键是他把咱们这帮人当人看,那些老太太孤儿他都管,发的那些东西,虽然不值几个钱,但人家有这个心。”

    老张头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各位,没有什么大奸大恶之徒,有的只是无奈落草或者避难的,那些大奸大恶之徒,之前都已经被李虎和顾小二带人给处理了。”

    角落里一个黑脸汉子开口:“老张头,你到底想说啥?”

    老张头看着他:“想说秦大人的那三条规矩,咱们必须守。”

    “那是自然。”黑脸汉子点头,“人家给口饭吃,咱不能不识好歹。

    老张头点点头,正要说话,旁边一直闷著的顾小二突然开口:

    “张大人,咱们要不要跟秦大人表明身份?”

    屋里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顾小二,又看向老张头。

    老张头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笑了一声。

    “张大人?”

    他摇了摇头:“哪有什么张大人,现在只有一个种地的老张头。”

    顾小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张头看着他,又看着在座的三十人,声音缓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这个天下,已经没救了。”

    老张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疲惫:“宦官杀了一茬又一茬,金国人年年打进来跟逛自家后院一样,咱们当年拼死拼守护的朝堂,现在在干嘛?”

    老张头笑了笑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所以,没有什么张大人,没有什么复出,更没有什么草寇,你们现在就是种地的,采果子的,做蜜饯的,以前那些事,烂在肚子里,这辈子别往外掏。”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向人群里几个脸色蜡黄的:

    “张虎。”

    一个精瘦的汉子抬起头。

    “军里退下来那几个,是不是有人需要买药了?”

    张虎点点头:“有三个,旧伤复发,而且咱们得钱也不多了。

    老张头点点头:“知道了,我会安排。”

    老张头又看向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刘二狗那帮人:

    “你们几个,好好帮秦大人办事,他那个人,面冷心热,不会亏待你们。”

    刘二狗咧嘴一笑:“那必须的,咱可是招商引资模范,有大红花的。”

    屋里气氛松快了些。

    老张头拉开门,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头也没回,说了最后一句话:

    “记住,你们不欠任何人的。”

    大门缓缓关上,油灯晃了晃,漆黑的县衙门口,秦书正准备回去睡觉,忽然听见不远处有动静。

    他抬头望去。

    夜色里,十来个人正往县衙这边走,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要倒下去。

    秦书皱了皱眉,站在原地没动。

    那伙人走近了。

    全是男的,看着二十到四十不等,个个面黄肌瘦,衣服破得不成样子,最前面那个年纪轻点的,一看见秦书,扑通就跪下了。

    “这位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后面那十来个人也跟着跪下,哗啦啦跪了一片。

    “哪儿来的?”

    年轻汉子抬起头:“回老爷,居庸关来的。”

    秦书眼皮跳了一下。

    居庸关?

    那是燕云边境,离这儿上千里。

    “怎么跑这么远?”

    年轻汉子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颤抖:“老爷,居庸关快守不住了。”

    “守军已经三年没发饷了,弟兄们都是饿著肚子打仗,上个月金国人又来了一回,死了好多人,连抚恤都没有,我我们几个瞅著势头不对,就”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接话:“就逃了。”

    秦书看着他:“逃兵?”

    那人点点头,又摇摇头:“也算不上。那破地方,哪还有什么兵?就是一群快饿死的人,拿着生锈的刀,守着一段快塌的城墙。”

    秦书沉默了一会儿。

    “金国人的事儿,是真的?”

    “真的。”那人说,“我听守将大人说过,金国人那边已经在集结了,明年开春肯定会破关。”

    夜色里,那十来个人跪在地上,眼巴巴看着他。

    全是青壮。

    再仔细看,这十来个人虎口还有老茧。

    年轻汉子看他不说话,顿时急了:“老爷,我们不要工钱,给口吃的就行!干什么都行!种地,砍柴,干活,都行!”

    秦书低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知道我这儿是什么地方吗?”

    年轻汉子一愣:“听说是平安县?”

    “对,平安县。”秦书说,“穷得叮当响的平安县。”

    过了一会儿,秦书端著一口锅出来。

    锅里是白天剩的杂粮粥,里面还放了几块蜜饯渣,他把锅往地上一放:“吃吧。”

    那十来个人看着那锅粥,眼睛都直了。

    年轻汉子颤颤巍巍伸手,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这是我这几年吃的最好的一顿”

    后面的人蜂拥而上,也顾不上烫,几分钟,一锅粥就见了底。

    秦书蹲在门槛上,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等他们吃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明天一早,老张头会来安排你们住的地方,干活都听他安排。”

    年轻汉子又要跪,秦书摆摆手:

    “别跪了。膝盖留着干活用。”

    他转身进了县衙。

    身后,那十来个人还愣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年轻汉子突然小声问旁边的人:

    “这县令什么来头?”

    年纪大点的摇摇头,看着县衙那破破烂烂的门板,喃喃说了一句:

    “不知道。但咱这回,可能逃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