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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论道

    第41章 论道

    县衙后院的油灯亮到了后半夜,秦书伏在案几上,手里的炭笔在麻纸上不停书的写写画画,准备明天上课的教材。

    里面没有晦涩的术语,也没有复杂的推演,全是日常能见的现象,天为什么会下雨,火为什么能烧东西,他把基础的物理常识、物质规律,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听懂的大白话,一句句写在纸上,连带着简单的示意图,画得清清楚楚。

    崔莹看着纸上的内容,眼里充满了好奇,却没出声打扰,直到天快亮了,秦书才放下炭笔,看着写满了十几张纸的教材,轻轻舒了口气。

    第二天一大早,秦书就叫来了雄启,让他们去工坊抬了两块丈许长、四尺宽的厚木板过来,然后又让宋应兴调了一锅黑漆,把木板两面都刷得乌黑油亮,放在太阳底下晒著。

    接着他又叫来顾小二,让他带着几个半大的孩子,去石灰窑里挑最细腻的生石灰块,加水化开,沉淀之后做成粉笔,搓成手指粗细的条,晒干了之后装了满满一木盒。

    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都好奇,围着木板和石灰条看了半天,也没猜出来这是要干什么。

    日头升到半空,院子后面的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有谢浦、老张头和那些小队长,院子外面站满了闻讯赶来的里正和百姓,一个个踮着脚往里望,都想看看秦县令要讲什么新鲜学问。

    墙外众人交头接耳,都在议论今天这阵仗是要干什么。

    秦书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他只穿了一件干净的青布长衫,手里拿着昨晚写好的教材,走到那块乌黑的木板前。

    “今天要上的课程名称叫做格物。”秦书的声音清晰洪亮,传到院子的每个角落,“什么叫格物呢?说白了,就是弄明白咱们身边每件事的道理。太阳为什么东升西落,水为什么从往低处流,种子为什么能发芽。”

    “咱们把这些道理弄明白了,就能用它烧出更硬的水泥,做出更透亮的玻璃,种出更多的粮食,把日子过得更好。”

    他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画了简单的示意图,怎么用一根木棍,省力的撬起重物,全是平安县百姓天天能接触到的事,没有半句听不懂的空话。

    就在秦书话音刚落的间隙,后排的人群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往前迈了一步。

    他叫王厢,今年六十多岁,是之前洪灾逃过来的灾民,在灾民里面学问最高,这次公投被选为了里正。他对着秦书拱手行礼,语气里带着读书人的固执和不满。

    “秦县令,老朽有话要说。”王厢的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空地瞬间安静下来,“老朽读了一辈子孔孟圣贤书,只知圣贤教我们的,是修身齐家,明礼义,知廉耻,守纲常。可您今天讲的,全是烧窑、搬石、酿酒这些工匠杂役的活计,是登不上台面的奇技淫巧。”

    “您一县之主,本该以身作则,教百姓读圣贤书,守君臣父子的纲常,如今却带着众人钻研这些旁门左道,长此以往,百姓只知手艺,不知圣贤,礼崩乐坏,纲常何在?”

    这话一出,台下瞬间响起了一片附和声。不止是和王厢一样的读书人,就连很多百姓也觉得有道理。

    这世道向来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读书人看不起工匠手艺,觉得那是下等人做的事,圣贤书才是正道。哪怕秦书带着他们靠这些奇技淫巧吃上了饱饭,骨子里的认知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改过来的。

    王厢见众人赞同,底气更足,往前又走了两步,继续说道:“圣贤有言,君子不器。真正的读书人,当心怀天下,匡扶社稷,而不是沉迷于这些匠人的淫技取巧。您今天教百姓这些,是舍本逐末,是误人子弟,是违背了孔孟圣贤的教诲!”

    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很多人看向秦书的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疑惑。老张头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呵斥,却被秦书抬手拦住了。

    秦书脸上没有半点怒意,他对着王厢拱了拱手,语气平和地开口:“王老先生,您先别急。我从来没说孔孟说的不对,更没有否定圣贤的道理。”

    “我没读过多少圣贤书,就从小听过两句话,一句是孔夫子说的仁者爱人,一句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些话我认,是顶好的话,是教人向善、替老百姓着想的话。”

    王厢冷哼一声,梗著脖子道:“既然你认圣贤的话,为何还要带着众人舍本逐末,沉迷这些奇技淫巧?”

    “那我倒想问问王老先生。”秦书看着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都戳在实处,“您读了一辈子孔孟,说圣贤教我们仁者爱人,那我问您,仁者爱人,是让老百姓饿肚子、住漏风的窝棚吗?是让老百姓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还要被当官的逼着交税吗?”

    他不等王厢回话,继续说道:“您说这些手艺是奇技淫巧,是末技。那我问问在场的所有人,半年前的平安县是什么样子?县衙连门板都没有,税都被收到了一百年以后了,大家不是在要饭,就是在要饭的路上,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现在呢?虽然不能顿顿有肉,但是至少一日三餐,不会饿肚子,这是靠什么来的?是靠咱们烧的水泥、酿的白酒、做的蜜饯,靠的是这些您看不起的手艺,不是靠咱们空对着天喊圣贤道理。”

    台下的百姓瞬间安静了,不少人下意识地点头。这些都是他们亲身经历的事,秦书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们实实在在过的日子。

    秦书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的众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我秦书就是个普通人,没读过多少圣贤典籍,也没什么大学问,但我长了眼睛,能看得见这世道是什么样子。那些世家大族,把书本都锁在自己家里,垄断了所有的知识,老百姓连字都认不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那些读了圣贤书的人,考中了功名,当了官,有几个真的把孔夫子说的仁者爱人放在心上?他们拿着圣贤的话当敲门砖,当欺压老百姓的幌子,嘴里喊著礼义廉耻,背地里干的全是收受贿赂、压榨百姓的事。这样的读书人,读再多的圣贤书,又有什么用?”

    “这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秦书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掷地有声,“圣贤书不是世家子弟当官的敲门砖,不是用来束缚老百姓的枷锁,是教我们怎么做人,怎么让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的。”

    “我教大家格物,教大家这些手艺,不是让大家不读书,不认圣贤的道理,是让大家先能活下去,先能吃饱穿暖,再去懂道理。连饭都吃不上,谈什么礼义廉耻?谈什么圣贤大道?”

    他又看向王厢,语气诚恳:“王老先生,您读了一辈子书,想的是守圣贤的道理,我办这个学堂,教大家格物,想的是让老百姓能活下去。”

    “咱们的本心都是好的,只是路不一样。我认孔夫子说的仁者爱人,可我觉得,真的仁爱,不是空喊道理,是让挨饿的人吃上饭,让受冻的人穿上衣,让老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能做到这些,才是真的没辜负圣贤的话。”

    空地彻底安静了,连外围的百姓都没了声响。王厢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好几次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从来没想过这些,从来没把圣贤说的仁爱,和老百姓手里的一碗饭、身上的一件衣,联系得这么紧。

    前排的谢浦那些人,脸上满是震动。他们出身顶级世家,自幼饱读诗书,见惯了官场的黑暗,也见惯了世家对知识的垄断,却从来没人像秦书这样,把话说得这么透彻,这么戳人心窝。他们读了一辈子书,到今天才明白,所谓的圣贤大道,从来都不在书本的字里行间,而在老百姓的饭碗里,在百姓安稳的日子里。

    谢浦往前迈了一步,对着秦书深深一揖,语气里满是崇敬:“老爷,您这番话,直击本源,道尽了圣贤之道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