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几时,月色渐隐,窗外春雨潇潇。房内几盏灯烛飘摇不定,闷湿潮热的气息在房中弥散。
床月白色的素罗帐,质地轻薄,烛光透进去,朦朦胧胧,像笼着一层薄雾。
谢长溪倾身而上,解了外裳。施筠被褪了鞋袜,踩着床榻往后退。
施筠胸膛微微起伏,喘着一口气,怒声骂道:“谢长溪,你个昏官!”
方才那个吻来得又急又凶,恨不得将她这个人生吞活剥。
谢长溪抬手攥住她的脚腕,将她整个人拖回来,勾唇轻笑:“于你而言,我确实是个昏官,月娘你接着骂。”
话音甫落,他将人褪了个干净。
烛影摇晃,映出她瓷白的肌肤,她颈后的红痕犹在。谢长溪将人搂到怀里,吻在她后颈。
施筠身上一颤,攥住谢长溪的臂弯,咬紧下牙。
谢长溪忆起从前在私塾与同窗传阅过的秘戏图卷,图上男女交缠,画面香艳。而今他倒是头一遭尝到滋味。
“月娘,你莫怕。”他抬手抚摸她发颤的脸庞,紧绷着的下颚,微微蹙起的眉梢。
好一副清倔不屈的模样,定要让她忍不住地出声讨饶才好。一个出身卑贱的女使,总要那骨气在身上,瞧着太碍眼。
乖乖做只金丝雀才称心。
谢长溪拍拍她的脸颊,施筠别过脸,不去看他。
她越是如此,谢长溪兴致越好,愿意顺承他的人多了去,她这样的却是头一个。
她是缺调教的,折了她的风骨,看日后如何倔。
“月娘,疼么,怎么不肯出声呢?”谢长溪俯身,略一往前,眼中倒映出她紧闭着的双眼。
施筠不肯出声,他有的是法子磨她。
窗前雨如跳珠,飘摇欲坠。
罗帐飘摇晃荡,时缓时急。
谢长溪自小过目不忘,而今脑子竟是扫了一眼秘戏图卷,千奇百怪的姿势皆是可能。忆起那些图案,心头难免意动,可一夜如何能做个完全,只捡了些容易的。
便是推前往后,上下翻覆的景象。
施筠陡然坐起,一时吃痛,轻呼一声,轻骂道:“昏官”
施筠腰肢发酸,手也无力的搭在谢长溪肩上。
可谢长溪却不肯停,初尝情事,只觉这一场哪里够。
“月娘,月娘”他抱紧施筠,一遍遍地在她耳边轻唤,她若是一直这样听话,莫再生事,该多好。
她的风骨傲气,太刺眼。
时至夜半,施筠眉梢深蹙,直愣愣盯着飘荡的罗帐,思绪飘至苑中、。
“够了够。”施筠气若游丝,微仰脖颈,目光仍停在罗帐上。
谢长溪眼睫低垂,看她额间密汗涔涔,唇瓣莹润,委实诱人。
“你起来,亲我,我就”他眸光低沉,似带着水雾般的看她。
先前施筠屡次以下犯上,好容易看她失了威风得说不出话,心生欢喜,拦腰抱起。
这一来一回间,施筠早已看出他的企图,可她找不到一丝主动权。
在此一事上,她毫无经验可谈。
施筠实在禁不起折腾,这种生理上的欢愉,心理上的折磨,于她而言就是凌迟。
谢长溪要的不过是她低头,既如此,她就顺了他的心意。
施筠眸光轻颤,贴近他的唇,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下去。
他低头,封住她,见她齿关紧闭,不肯松半分。直到檀口微启,泄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谢长溪眉梢轻扬,声音低哑深沉,“不够。”
闻言,施筠咬了咬牙,伸舌撬开他的唇。相触的一瞬,又咬又亲。
谢长溪骗她!
施筠又气又恼,又着了谢长溪的道。
谢长溪不知疲倦地将人折腾得晕了过去,他垂眸欣赏她身上的痕迹。
日上三竿,施筠幽幽转醒,身上火辣辣的疼,双腿酸软乏力。绸面被褥已换了下去,施筠抬了抬手,无力地滑出了丝衾,白粉相间的臂弯径直摊在衾上。
春光入室,罗帐下的美人娇弱不肯起。谢长溪今日告了一天假,他正于窗前品茶,听见内室的动静,遂回首看去。
他起身,走至床榻前,撩开帐子,只见她藕臂横陈,睡眼惺忪,面颊似有尚未退却的红晕。
这一看又叫他心猿意马,眉梢轻蹙,笑道:“还不肯起?你口口声声不愿过富贵日子,如今倒是摆起主子的架子,犯了懒。”
施筠瞥他一眼,闭眼转过头去。
昨夜他是爽过了头,惹得她今晨昏昏沉沉,若不是他,又岂会起不来床。现下她是动也不肯动,连眼皮子都不想抬。
谢长溪哼声道:“你一睁眼便又来使性子,昨夜——”
见她这般冷淡,哪像昨日活色生香,娇媚可人。
施筠声音哑了几分,她打断他,“昨夜怎么了?昨夜郎君倒是耍了威风,一哄二骗,如今我疼得起不来身,郎君又要来惹我,那又何必怪我使性子呢。”
语罢,施筠忽觉腾空,被人抱了起来,再一睁眼,竟又到了谢长溪怀里。
施筠凝眉,方才说了一番话,就觉累得慌,再不想争什么,索性任由他抱着。
谢长溪温声道:“你是在怪我?”
昨夜的事,确实是他先失了节制。
施筠淡声道:“不敢。”
“哪有你不敢的事?”谢长溪看她又在耍威风,便语带讥讽地驳了回去。
不知怎得,他忽地记起后半夜的雨势渐重,满地零落的碎花,飘摇滴落在润泽的泥地里。
窗前兰花被风吹雨折,几次来回,不肯折枝。
施筠没得心烦,身子本就倦,还要同不讲理的人说话。
良久,谢长溪看她安分,便开口道:“你住在东苑难免受人刁难,我让鹤木在枣冢巷凭了宅院,人已给你配了,铃香和兰芳你挑一个带过去罢。”
施筠猝然睁眼,这话是要她做外室?且不论谢长溪如何想,她住在侯府外总是好过在侯府内处处小心。
上回出逃失败,这回要从长计议,复盘为何失败。
谢长溪好似看穿她的心思,但笑不语。枣冢巷南临南薰门,北临开封府,离他颇近,且宅子里的人都是他一手安排。
施筠胸闷得慌,头也昏昏沉沉,意识逐渐飘远,眼前朦胧一片。
她小声呢喃道:“谢长溪,我不做妾的,我也不喜欢你。”
“阿荷,姐姐对不起你”
“爸妈,我想你了”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见她唇瓣翕动,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谢长溪俯身,听她的呢喃,只听她说想回家。
回家?
先前他命鹤木调查过施筠,施筠父母双亡,跟妹妹相依为命,且她二人是被婶婶卖到侯府。
她想回家,回什么家?
他抬手轻抚她的脸,烧得滚烫,旋即又探了额头,亦是如此。昨夜落过雨,今早湿气尚未褪去,他抱着她不着寸缕,着实易染病。
思及此,他伸手扯过被衾裹住她,唤了人进来。
兰芳闻声,一溜烟地进了屋,只见谢长溪怀里裹了个人,这回她看清了那张脸。
是施筠。
她目光停在施筠颈间的红痕,乌发披散,显然是从郎中房里起来的。见着这幕,她心里翻起酸水,复又抬眼去看郎君。
见是兰芳,谢长溪凝眉,“去唤铃香来。”
闻言,兰芳低垂着眼,咬唇跑了出去。
铃香极少在谢长溪身前侍奉,听兰芳来唤时尚有些惊疑,一进屋见郎君抱着姐姐,更是一阵心惊。
还不待铃香转过弯来,就听谢长溪吩咐。
“给她换身衣裳,日后你跟着她去枣冢巷,好生服侍着。”语罢,谢长溪也不出去,只站在塌前盯着施筠。
铃香微怔,这是何意?
难不成要在他面前给姐姐换衣裳。
“愣着作甚。”谢长溪语气不耐,沉着声道。
闻声,铃香上前为施筠换衣裳,先是换上鹅黄窄袖褙子,而后穿上碧色百迭裙。铃香系带子的手抖得厉害,背后的目光犹似寒刀。
待施筠换好衣裳,谢长溪就将人打横抱起,铃香紧跟其后,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了鹤木,唬了铃香一跳。
鹤木余光瞥见她战战兢兢的模样,不由得起了坏心,悄声打趣:“怎么了?吓得魂不守舍。瞧见什么,还是听见什么?”
铃香横他一眼,忍着气,仍温温柔柔地道:“没有,我又不日日跟在郎君身边,你倒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鹤木见她语气轻柔,丝毫不恼,倒有些过意不去。便将这事,从头至尾地说给了铃香。
听罢,唬得铃香心脏骤停,好半晌,才回过神。
鹤木摇摇头,道:“映月姑娘倒是胆子大,敢和郎君反着来。可我们郎君是谁,那是断案如神,年少有为,岂会被映月姑娘骗了去。”
铃香懒得理他,一心只想着施筠。她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当初在相国寺,施筠处处不对劲,她却是个傻的,愣是没瞧出来。
可这是为什么呢。
跟着郎君哪里不好了,姐姐为什么要想不开,为什么要逃。
“郎君可是罚了姐姐?”铃香问道。
鹤木剑眉深蹙,摇摇头道,“怎么会,郎君为映月姑娘置了宅子,怎会罚她,郎君心里是有映月姑娘的。”
——
枣冢巷,雨后枝叶油亮,宅中松柏亭亭,仆妇眸光精明,见主人家来了纷纷垂头。谢长溪穿过垂花门,抱着施筠往东厢去。
铃香小跑跟上去,谢长溪身高腿长,她追了一路,好容易喘口气,却见鹤木在房顶上,握着剑看她。
“唉,小娘子平日还是要锻炼,日后你姐姐跑了,才追得上。”鹤木眉梢轻扬,勾唇轻笑。
铃香蹙眉,朝他看去,啐道:“你疯了不成?姐姐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她要我跟着她,我就跟着她,她若不愿,我就在这想着她念着她。”
鹤木见她动了气,便也不说话了。
鹤木与施筠年纪相仿,因手脚利索,功夫不错,这才被调到谢长溪身边。
他今日并不是头一次见铃香,只是觉得她平日文静寡言,才想逗一逗她,哪知将人都恼了火。
本想跳下去哄两句,却见谢长溪出了房门,他也不好再耽搁,转身走了。
“下回再向你赔罪。”临了,他扯断剑穗丢给铃香。
铃香下意识地接了,丑得要命,一个黑不溜秋的木制小葫芦。
铃香收了小葫芦,转头进了东厢房,这宅子比她之前住的耳房大,且她好像无形中升职了。
如今看来,姐姐做了郎君的妾或是外室,也不再是下人了。
可姐姐好像是不情愿的,否则,何必逃呢。
铃香拧了布巾搭在施筠额上,见她脖颈间的红痕,心下不安。
郎君平日里确实是个温和良善的人,可怎么能对姐姐下狠手,拧得她脖颈生红。
施筠烧得迷迷糊糊,四肢像灌了铅的往下沉,眼前是一片白茫茫。她意识到自己在梦,可她怎么挣扎都跑不出去。
无边无际的黑夜,身体在下沉,是泥潭还是流沙,她分不清。
“爸妈!”
施筠惊呼一声,骤然睁开眼。入目是天青色罗帐,,帐顶用银线绣着凤穿牡丹纹,她没在谢长溪房里,亦没在耳房。
她转头看屋内陈设,床前立着一架紫檀边座点翠山水插屏,窗前是一张黑漆螺钿梳妆台,汝窑天青釉三足樽飘出丝丝缕缕的青烟,满室生香。
施筠忆起谢长溪的话,是想将她不明不白的养着,等到他何时娶了妻,再纳她为妾。
她眼前的这方天地,就是她的金笼了。
铃香捧着铜盆进屋,见施筠醒了,忙命人去把药煎上,她快步上前,坐在床边握紧施筠的手。
“姐姐,你吓死我了,为什么要跑呢姐姐,”铃香眼角湿润,小声呜咽,“姐姐就是要跑也提前知会一声呀,要不是鹤木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姐姐一个人跑了那么远。”
施筠看她哭哭啼啼的,于心不忍,便自嘲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你看,有了宅子,前呼后拥,也坐上了主子。”
她哪敢对铃香说真心话,铃香才多大,要做她的同谋,若是被谢长溪逮到指不定要将她发卖了。
铃香听施筠这番话,一时分辨不清是真是假,她讷讷地看施筠,说不出话来。
“郎君说要我跟着姐姐。”良久,铃香才闷声说了这句。
先前谢长溪是叫她自己选一个带在身边,如今却是直接把铃香丢了过来。虽说她本来也有意铃香跟着,毕竟兰芳年纪太小,跟在她身边恐怕要吃苦。
施筠颔首,忆起她和谢长溪做了那事尚未喝避子汤。未婚先孕,不论在古代还是现代对女子都是不好的事。
一旦有了孩子,那便是捆在了木桩子上。
这一场风寒来得凶,施筠喝了药仍觉得深思疲倦,因这宅子里的人多是谢长溪的人,尚未有安排,铃香便将活安排下去。
等她再回房时,瞧见施筠起了身,正坐在铜镜前不知在看什么。
这会天已晴,乌云散开,空气中的潮腥气褪去,日光透过窗棂洒在梳妆台上。
施筠眉心轻蹙,抬手摸了摸颈上的红痕,脑中一片空白,心里也不知该想些什么,只愣愣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身上的衣裳是从前从未穿过的,上好的绢料,轻薄柔软。
“姐姐怎么起来了?”铃香三步并作两步,立在她身侧就要扶她回床上。
施筠小幅度地摇头,缓过神来,“坐会,这宅子我还没瞧过,我想去看看。”
这宅子谢长溪先前未同她说过,她也是头一回来。往后不知要在这宅子里住多久,她得熟悉环境,早做打算。
崔姝和谢长溪的亲事不知何时落定,三书六礼一套流程走下来,少不得要个一年半载,何况她们这等大户人家,只会办的更精细。
如此一来,她其实还有时间筹谋。
施筠眸光凝滞,盯着镜中的自己。她想这回被逮住无非是哪里漏了馅,从源头上看,谢长溪是知道她手里有空白公凭,且也知道她有逃走的心思。
大相国寺的林七娘,是谢长溪亲手送到她面前的。所以,谢长溪一早就知道她的心思不在侯府,却仍旧强要她,还设计这么一出,不过是想要她看清局面。
就像当初在江陵府,他撕开绿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