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筠眸光微动,睡意散去,旋即问道:“什么时候?”
谢长溪回道:“明日酉时。”
见她兴致好似不错,又问:“怎么了?”
施筠抿唇,轻笑:“想郎君那时能否赶回来,也好备些糕点果子。”
“不必,我亦有旁的事。”谢长溪利落回道。
谢长溪这话说得坚决,施筠一时心头起疑,只面上笑笑,坐起身,理了理谢长溪的衣襟,柔声道:“郎君既有事,那我便等着郎君回来,只是明日是我的生辰,我想郎君陪着。”
生辰?谢长溪从未听施筠提及过生辰,往日里他亦未看她过生辰。
原是在九月十五么。
“生辰,日后给你补上。”他温声哄了句。
不多时,谢长溪带着鹤木出了宅子。施筠起身后去了后院,宋真正蹲在草药地前,听见脚步声也未回头。
宋真正用小花锄松土,施筠上前,垂眸看她。
“明日可要出去逛逛?明日有庙会,煞是热闹,在宅子里闷着多无趣。”施筠俯身,轻声询问。
宋真极少出宅子,平日里也常在房间里待着,再不然就是在这里蹲着看草药。
“不会,不爱热闹。”宋真淡声说着,似想到什么,又问,“娘子,心里是期盼这个孩子的么?”
施筠微怔,眼睫低垂,看向宋真面前的芫花,道:“宋姑娘,怎么这么问。”
“怕娘子糊涂。”宋真起身,正欲离开。
施筠出声拦下她,道:“我让铃香做了些新糕点,宋姑娘去尝尝吧。”
闻言,宋真顿步,思索片刻转身去了厨房。自她来了这宅子,施筠常做糕点给她尝,糕点的清甜和草药柔和的很好,并不同于外头买的药膳糕点,只有个噱头,实则真正有效用的非常少。
只她有些奇怪,施筠做的糕点,多是健脾安神,少有补气养血。按说这些日子,她是给了一些方子让施筠试着做,但却没见着影。
施筠眼见宋真走远,便上前从丁香丛里折了一指长的枯枝。看着像枯死的枝条,但根皮韧,掰断有白浆,是芫花根。
环顾四下,并未见着有人。回房后,施筠将芫花根剥皮,裹上棉絮。
若不是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施筠绝不愿出此下策,日子拖得越长,假孕的事便越容易露馅。
谢长溪好容易对她放松几分,如今他一面忙亲事,一面又要顾及老师和开封府的事,定然不会在她身上多花心思。
一想到明日要做的事,施筠心头有几分不安,只静静盯着手中的芫花根。
次日清晨,施筠醒得早,窗外天刚泛鱼肚白。下床后,她换上天青色长褙子,将原先备好的芫花藏进袖口。
铃香进屋时瞧见施筠已穿戴整齐,在榻上静坐,痴痴地望着窗外,也不知在想什么。
自打进这宅子里,铃香常见施筠坐着发呆,但自从有了孩子后,施筠也就一心为孩子打算,少有这般惆怅的模样。
“娘子,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铃香捧着一碟酥琼叶,是今早林妈妈去樊楼叫人送来的。
施筠瞧那酥琼叶金黄酥脆,只她心神不宁,没胃口吃,她淡淡笑着,“今日是我生辰,晚些时候我们一道出去逛逛,解解闷。”
铃香讶然,垂头丧气地道,“姐姐的生辰?这可怎么办才好!我竟什么都没准备,姐姐待会你出去看见什么,我给你买。”
“哪里就需要你买了,你一直照顾我,就是我最大的幸福。”施筠轻笑,“再说,郎君有的是银子,何须我们自个儿掏钱呢。”
铃香略一思索,觉得对又不对,索性直接说了出来,“姐姐,郎君给的是郎君的,但是我给姐姐的是我的。再说了姐姐从前救了我和兰芳,我就是一辈子照顾姐姐,为姐姐赴汤蹈火,我也是愿意的。”
闻言,施筠轻敲铃香,捂住她的唇,“这话怎能乱说?要避谶,懂么。”
暮色四合,秋光沉落。
用过晚膳后,施筠闲来无趣,便找来铃香一同出去逛一逛,春和紧随其后。
九月十五,恰是大相国寺每月例行的“万姓交易”之日。人山人海,你挤我,我挤你。
施筠被铃香和春和护在中间,几乎是被人潮推着往里走。
春和见今日人多混乱,忧道:“夫人,要不换个日子再来,今儿人太多了,实在不行就往边上走走,夫人若是要买些什么,使唤人去就是了。”
铃香看着阵仗,心下亦有些担忧,附和道:“春和哥说的有道理,姐姐咱换个地儿吧。”
施筠站在原地,周遭是涌动来往的人群,离州桥尚有些距离。她绝不能在此地停下,她沉声道:“我今儿就想吃那老翁做的蜜饯,你们在身边又怎会出事,上回郎君带我来时也没出事,好没趣的话。”
铃香和春和面面相觑,两人拧不过施筠,只得护着施筠往州桥那边去。此时月升日沉,街道两旁挂上彩灯,灯烛映天,耳边尽是嘈杂刺耳的吆喝声。
春和走在前头为施筠开路,铃香则护着不让她被人挤到。
眼瞧着就快到州桥,前头一派热闹喧嚣。施筠抬眼望去,明黄烛光下,一群侍卫为主子开辟出一条宽敞的路。
州桥夜市,向来是贵贱同游,里头贵人有低调的,亦有如此张扬高调的。施筠不欲上前争这一步路,让铃香略等一等,且让里头人先过。
不多时,酒楼里走出三人,先行出来的是个六十余岁的长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却亮得惊人,隐有久居上位的威仪。
他穿着不甚张扬,气度却压得人不敢直视。
老者身后跟着的是昔年得意门生谢长溪,他紧随其侧,姿态恭谨。
落后半步的姑娘,身着碧色衫裙,举止透着局促小气,她亦步亦趋地跟在谢长溪身后,目光怯怯地扫过四周,又飞快地垂下。
施筠看见这一幕,眸色微暗,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岂不说施筠瞧见,春和偷觑施筠的脸色,见她神色沉凝,只得讪讪开口,“夫人,我们换条路吧。”
铃香一时心忧,也道:“姐姐我换一边过去吧。”
施筠痴痴地盯着谢长溪,眸光渐冷,神色哀戚。那头谢长溪应酬恩师,不知怎得总觉周身腻得慌,似有人在盯他。
谢长溪猝然抬眸,朝人堆里望去,他目力极佳,隔着州桥便已瞧见施筠。他当下冷脸,眉梢深蹙,面容冷冽。
春和遥遥与谢长溪对视一眼,心道不好,朝铃香道:“铃香我们带着娘子走另一边去。”
铃香忙应下,就要抬手去牵施筠,岂料施筠使出浑身气力,就沿着人堆里冲,似要越过州桥去找谢长溪。
谢长溪见她快步推开人群,瞳仁骤缩,心神一晃,竟未听见恩师唤他。
“雪臣?”荀自唯凝眉唤他。
良久,谢长溪回神,惭愧道:“老师,学生一时失神,我这就送您出城。”
三人只刚转身,便听州桥另一侧,众人如惊弓之鸟,纷纷惊呼,“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好多血,怎么流血了!”
“谁家的娘子掉下去了啊!”
谢长溪顿步,回首循声望去,只见桥边众人围堵,铃香和春和被堵得寸步难行,好容易等春和挤了过去,却被河中一滩血吓得不轻,旋即跳了下去。
铃香一面哭一面喊,“姐姐!姐姐——”
“雪臣,你可是有事?”荀自唯语重心长地问道,他瞧谢长溪自出了酒楼便魂不守舍,也不知是见了什么。
他本是不愿谢长溪送他一程,可拧不过谢长溪顾及师生情,这才允了他送。
谢长溪望向那处,许久都不见动静,思忖良久,才回过神向荀自唯拱手作揖,道:“学生无礼,一时恍惚,桥那边似有动静,不免多看了两眼,失态之处,还望恩师见谅。”
荀自唯拍了拍他肩,“雪臣,你心里有分寸便是,你若有事即刻去就是,不必送了。”
“自是要送老师一程。”谢长溪顿了顿,看向身后的女子道,“鹤木,送王二姑娘回去。”
王二姑娘微怔,先前分明说要与她一道送了恩师,再由他亲自送回府,这会怎么要她先行回府。
鹤木不好耽误,当即就请王二姑娘往回去,也不由她说句话,就被鹤木带着离开。
第33章 懂事【加更】
深秋的汴河池水,冰冷刺骨。
施筠眼眶酸涩,湖中倒映的灯光迷离朦胧,像是她卧室里的那盏吊灯,通透明亮。她咬紧牙关,将那物抽了出来,顺手将其丢下。
不多时,灼热的撕裂感遍布骨髓,汗珠眼泪都与河水搅在一起。她原是会水的,可她此刻下身的坠胀,周身无力,鼻腔漫进腥咸的河水。
施筠腹如刀绞,除却疼之外,好似还有什么从她生命中身上流走,只她疼得无暇顾及,不过片刻便失去意识,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春和甫一入水,就被血水呛得直皱眉,索性施筠沉得不深,他向下游。不多时,他将施筠捞了起来,围聚在州桥的好心人,寻来木梯子。
铃香见施筠面白如纸,浑身湿透,下身的衫裙已被血水染湿,混着河水的血腥味直冲天灵盖。
“先回宅子去,宋姑娘不曾出门。”铃香急声说着。
春和颔首,两人穿过人潮,快步往回赶。
铃香一面哭,一面赶路,春和见她体力不支,便道:“铃香,你慢些回去,晚点夫人还要你照顾,我先驾马回去,夫人耽误不得。”
铃香喘了口气,心下着急,却也明白,此刻驾马车回去,未必有春和骑马回去快。
春和先行一步,铃香不敢耽搁,跑一阵,歇一阵。她一路快跑,也只刚到大相国寺前。
她顿步,深吸口气,正欲再跑,却听身后有人唤她,“铃香,上来。”
铃香循声回首,只见鹤木打马穿街而来。鹤木并未在闹市中纵马狂奔,只是稍稍放快速度,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不过片刻便近至跟前。
他随即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一把扶起铃香。待她坐稳,鹤木跃身上马,双腿轻轻一夹马腹,便带着她穿过人群,待人少时鹤木调转马头绕进小巷,朝枣冢巷疾驰而去。
秋月夜,寒气深重。
薄薄秋风灌进房内,引得灯烛飘摇。
宋真把过脉后,写了方子,便着人去煎药。宋真回头看一屋子人却没有谢长溪,只铃香在塌前服侍,给施筠换了衣裳。
鹤木和春和守在门外,两人苦着脸交换了眼神。
鹤木见宋真出来,急忙问道:“夫人的孩子”
宋真横眉,冷哼一声,“娘子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下身就在出血,衣裳都染透了。寒气入体,胞宫受损,那点弱胎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
话虽如此,但这胎落得奇怪,纵使落水也不会当下就流血,且听春和说时间并不长。
她先前几次诊脉,施筠的胎象皆不稳,一是因她先前用过芫花根的缘故,二则是郁结于心,这两层就足以看出施筠并不想要这个孩子。何况先前施筠自己也是看过医书,又怎会不知那芫花是下血的东西。
只她并不想戳破,那腹中孩子的造化全在于他的母亲。
宋真心下大概有个揣摩,但仍有些疑惑。先前施筠偷偷用了分量极轻的芫花根,但自有孕以来却是不再用,好似回心转意了般。
她拿不准施筠的心思,不过这其中种种跟她自个儿无甚关系。她开的安胎药,平日里补气血的药是从来没错过。
兴许是那孩子命薄,无福来到这世上。这世上又有什么好的呢,就是生了出来,也是个别宅妇的孩子。
鹤木听罢,心死了大半。他跟着郎君多年,好容易有个上心的姑娘,又好容易有了个孩子,如今是空欢喜一场。
只一想到谢长溪沉怒的模样,鹤木便觉胆寒,愁眉苦脸的看向春和。春和贴身跟着施筠,出了这事,少不得要吃板子。
戌时一刻,鹤木和春和听见外头急匆匆地脚步,两人心照不宣地将头垂得更低。
谢长溪手握马鞭,快步而来,周身泛着冷冽的寒气,见门口站着两人,并未说什么,只大步进屋。
鹤木见此,心惊胆颤,二人额头虚汗直冒。要知道从前他二人若犯了错,是当即领罚,断没有秋后算账的道理。
“映月如何了?”他甫一进屋便闻到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不禁皱眉。
铃香眼角还挂着泪,哽咽着回话,“姐姐……姐姐尚未清醒,只是精神不大好。宋姑娘说,姐姐落水时寒气入体,伤了身子,孩子……孩子没能保住。”
她话音越来越低,声若蚊蚋,泪珠扑簌簌地往下掉。
谢长溪微怔,喉结上下滚了滚。那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太阳穴,突突直跳。
“够了,滚下去。”谢长溪垂眸看榻上面色苍白的施筠,眉心深蹙,他上前坐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冷的手。
上回见她这样,还是在江陵城外,她中箭倒在他面前。她那样欢喜的期盼这个孩子,如今却没能保住。
若她醒来知道,又该闹一场了。
铃香垂首,忙不迭地退了出来,鹤木瞧见便朝她递了一包糖,凝眉道,“本是打算今夜给你送来的,哪知出了这事。”
铃香匆匆接过,只道了句谢,便往后院去了。
翌日清晨。
施筠幽幽转醒,腹部及下身的刺痛犹在,她浑身还冷着,可手心却异常暖和,她动了动指尖,这才发觉身边有人在守着。
只她心里对他厌恶至极。
“你醒了,身上还疼么?”谢长溪守了一整夜,见她醒来,便俯身去摸她的额头,温声询问。
施筠神思疲倦,抿了抿苍白的唇。
谢长溪旋即喂了一勺温水,施筠疼得厉害,又被他灌的水呛到,逼得她双眼通红。
瞧她被呛到,谢长溪一时心急,忙将她扶起,只想为她顺背。
“滚!”施筠下身陡然一疼,使出浑身气力推开他,艰难启齿。
谢长溪眉心紧拧,怔在原处,他看施筠疼得眉心深蹙,双眸紧闭,只恨不能替她受了这疼。
此刻他也不去计较施筠叫他滚的话,只心疼道:“是我不好,关心则乱。”
施筠缓了一阵,不知怎得,泪珠滚滚,泣道,“关心?什么关心?你的关心就是在我生辰那日,和别人同游?我的孩子没了,没了啊!!”
“孩子以后还会有的,你只需养好身子,不必为这个孩子伤怀。”他顿了顿,稍稍缓了神色,温声说,“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你养好身子